睡在刘郎地板上

恣性泛爱,外宽内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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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纹/辛维】织布机上的幽灵

一,


那是一台奇妙的机器,似乎是刚刚做好的,还散发着木材的清香味。机器上凿着无数小孔,伸展出色彩各异的丝线,只要侍女在后面稍微一拉一抬,那台机器就会以复杂的方式移动起来。数不清的齿轮和滑轮的运作之下,那些彩线一道道编织出复杂的图案。

阿尔维斯着迷地看着这些图案,他才七岁,正是对许多事情都好奇的年龄。

“这是什么?”他开口问道。

“是织布机,公爵大人。”侍女回答道。她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却不敢直视他的面孔,而将目光停留在她手上的工作上。织布机在她的操作下继续运作着,那些图案仍然在继续地扩展。

阿尔维斯没有继续问“织布机”是什么,也没有像这年纪的孩子一样吵闹,他安静地看着那台机器的运作。让他感兴趣的是这台机器上和谐的图案与那些机械装置之间的联系。实际上,这台机器看似复杂,但似乎是某些简单的部件以特定规律排列组装起来的。他虽然尚未察觉其中奥妙,却已经感受到了这一点。

侍女留意到小公爵的目光被自己的工作深深吸引,不由得紧张起来。

她听过在宫廷内部的传闻。阿尔维斯的父亲死于不明原因的意外,母亲也随后失踪了。此后由于王子的谕示,他将在王宫内生活到成年为止。在进入王宫的时候,王子亲自带人来迎接他并给他安排了住处。阿尔维斯在人们口中表现得沉稳理智,完全不像个只有七岁的幼童。

想到这里,她偷偷瞟了阿尔维斯一眼,却发现他在专注研究织布机的工作,稚气的脸上也写满了好奇。

“这是谁做出来的?”他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侍女想要回答,一个声音代替他先说话了。

“是我,大人。”

“你是……”

在角落的阴影中,一个黑袍老人缓缓地显出身形。他像一只蝙蝠,永远都呆在最深的阴影里。他走了出来,伴随破旧的袍子悉悉簌簌的响动,和轻微的脚步声。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我叫曼弗洛伊,是这里的炼金术师。”老人用粗哑的声音说道。他的声音和形象都像沼泽地里长出的那种奇怪的树木,顺便,他向阿尔维斯伸出的一只手上也满是研究法术留下的烧伤。“很荣幸您对我的创造感兴趣,大人。”

阿尔维斯不安地向后退了一步:“这东西很有趣。”

“这可不只是‘有趣’而已。大人。”炼金术师的语气很愉悦。“这是我向魔鬼交易,才获得的技术。”

“魔鬼?”

“是的,我想说,这并不仅仅是一台织布机。这里面承载了更重要的东西。”

“那织布机里还能有什么?”阿尔维斯似乎并不太信任这个人。

“智慧,生命,还有灵魂。”炼金术师说道。


那一年,他还不足以完全理解这三个词的意义,但他已经认识到那台机器的不简单。

老炼金术师每天都会对它进行某种调整,织布机就会织出完全不一样的图案。带着不同花样图案的布匹很快堆满了房间,又被贵妇人们拿去做成衣服。只有那个侍女无声地无息在这城堡里消失了。

阿尔维斯每天都去看看那个房间。炼金术师说的三个词,带着强烈的意义和仪式感,让年幼的他,对这机器产生了强烈的向往。

不久后机器又有了一些改变,炼金术师在每根轴上都换了一些材料,而缠着线的那些木条也变得更复杂了——炼金术师管它们叫“输入”。阿尔维斯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于是炼金术师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微笑。

他让阿尔维斯随便说出两个数字,然后到那台机器前操作了一下,接着机器运作起来,吐出一根又一根不同色的丝线,它们缠在一起,形成某种图案……

数字的图案。

机器计算出了这两个数字的乘积。

阿尔维斯拿这个等式去问他的数学教师,那位教师算了半天,才同意这个答案是正确的。但当他听说了事情的整个过程,却不屑地说“这只不过是某种戏法罢了”。

“是的。”阿尔维斯假装成熟地同意这个事实。“里面一定有什么机关。但我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他再三观察,最终也没能发现戏法的诀窍。


在阿尔维斯过生日的那个秋天,王子亲自来到阿尔维斯的房间里,问他想不想要什么。这孩子抬起一双赤红色的眼睛瞟了王子一眼。

库尔特王子意识到了一些事。

希琼的美丽是毋庸置疑的,王子在这些年间无数次想起她精致的面容,轻柔的声音和柔软的双手,这让其他女人都变得面目可憎。而阿尔维斯遗传到了她的那种美丽,是种无关性别的,超凡脱俗的魅力。他只是个孩子,继承了圣火家族的血统,但他的浑身都环绕着希琼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气息。

阿尔维斯低下头久久地沉默着,他安静的时候也不做奇怪的小动作。王子慢慢靠近他,蹲在他身边。

尽管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让这孩子变成现在这样,自己也有责任。所以,他想尽可能地补偿一些……

阿尔维斯终于开口说话,声音很轻:“不,没什么想要的……”

“你想念母亲么?”王子问他。

“不想。”阿尔维斯说。“她不要我了。”

小小的孩子,声音里有着转瞬即逝的委屈。

“她临走前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阿尔维斯再度垂下脑袋,咬紧嘴唇,似乎刚刚流露出的那种脆弱也让他很后悔。王子的心软了,他摸摸阿尔维斯的脑袋,告诉他明天城堡里会为他办生日宴会。但小家伙恹恹地答应了一声,一点都没有显得高兴起来。

他不相信我。王子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知道维克托死前跟他说了什么……

他走了出去,身后的侍从掩上房门。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子一抬头,才认出走过来的那人。

那个高大的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王子也迎上前去。看到这个人,他的心情忽然好了些。

“拜隆卿,早就收到你的信了,看到你真让我高兴。”

“殿下,您的信任让我深感荣幸。”拜隆以骑士的礼仪鞠了一躬。

“不用再这么客气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卫队长,会是我最亲信的人了。”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他忽然注意到,一个蓝色的脑袋从拜隆的身后冒了出来。

“辛格尔德,过来和王子打招呼。”

王子一怔,拜隆身材高大,所以这小家伙躲在后面刚刚自己完全没注意到。辛格尔德规规矩矩地过来给王子行礼,但一双眼睛完全好奇地在王子身上打转。他看起来比阿尔维斯还要小几岁,一脸的稚气,但比起阿尔维斯那副总是要死不活的神气显得活泼多了。显然这孩子第一次踏进王宫很是兴奋,刚刚站起来,就开始东张西望个不停。

“抱歉了,殿下。本来不应该将这孩子带过来的。”拜隆却还是那副严肃得要命的个性。“但是我妻子刚刚去世……两个孩子都还太小了,留在城堡里无人照顾,我终究是不放心。至于今天,是因为他缠着我要看王宫,才将他带过来的。”

“才不是这样。”辛格尔德一脸不满。“明明是老爸你说要我来的!说在王宫里有事情让我做。到底是什么事情啊?”

“咳咳……”拜隆一脸尴尬。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情呢?”王子忍着笑看向他。

拜隆看向了他刚刚走出来的那个房间:“维尔托玛家的那个孩子……是在这里吧。”

“是的……”

“我在想,失去亲人的孩子太孤独了……也许应该让他们做个伴。”

拜隆公爵的计划到底是这两个孩子成为朋友,还是更好地接近维尔托玛家族呢?再或者两者皆是吧。王子内心感叹了一下。不过,想到阿尔维斯诡异的沉默,他觉得这个计划,听上去也不坏。

反正他们不会失去些什么。阿尔维斯已经失去了对大人的信任,但对更小的孩子也许会敞开心扉吧。大概。


“你吵得我头痛,我不想和笨蛋说话。”阿尔维斯竖起一本书挡在脸前面。

对于王子和那个尚未谋面的拜隆,他的想法只有“自作多情”一条。说真的,为什么这些大人就不能放他一个人待着?他阿尔维斯就是讨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不行吗?

这世界上根本没那么多快乐的事情值得期待。

辛格尔德听完这句话,呆了几秒钟。阿尔维斯以为他马上就要哭起来了。说真的,他有时候连侍女都能弄哭,就不要说这个烦人的小屁孩了。赶紧哭,哭完就回去找你老爸吧——阿尔维斯幸灾乐祸地想。

然而,辛格尔德忽然反应了过来:“可是你已经和我说话了。”

“那又怎样?”

“所以,我不是笨蛋!”

“……”

阿尔维斯很震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有点轻敌。

“但是你很吵,一般很吵的人都是笨蛋。”他换了种说法。

“咦?这是谁说的?”

“书上说的。”阿尔维斯指了指自己在看的书的封面。我就是欺负你不认识这些字……

果然,辛格尔德吃力地辨认了一下封面的单词,然后垮下了一张脸。

“好难啊,为什么你会看那么难的书啊?”

“根本一点都不难。”阿尔维斯说。只有你们这些笨蛋才会觉得书很难。

“嗯,那可能是因为你很聪明。”辛格尔德说。

阿尔维斯忽然感觉到一种谜之得意。早就有很多人夸过他聪明了,不过被比自己小的孩子夸还是第一次,这让他忽然有种在对方面前继续炫耀的欲望。

“这本是历史书哦,我刚刚从老师那里借的。”

“咦?历史?”

“嗯,就是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像是我们的家族是怎么来的……那样的。”

“哦!我也听爸爸讲过!他说我们都是什么……圣战士……后代那样的……”

“是十二圣战士,我是其中法拉的后裔。总之,在许多年前……”


阿尔维斯的生日晚宴,所有人都盛装出席,刚刚被灌输了一大堆奇怪知识的辛格尔德站在父亲旁边。

说实话,这种必须规规矩矩的场合他最讨厌了。

他只好盯着阿尔维斯看。阿尔维斯讲的那些内容一点都不有趣,但是因为是他讲的,所以自己就听进去了。

“阿尔维斯……”他拉了拉父亲的衣袖。

“阿尔维斯怎么了?”拜隆回过头问他。

“为什么他只有一个人?他的爸爸妈妈呢?”

他们抛弃了他。拜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用这种说法:“他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就像妈妈一样?”他的儿子反应很快。

“是的……就像她一样。所以他跟你也是一样的。”

“和我不一样。”辛格尔德又开始盯着阿尔维斯。“因为阿尔维斯比较可爱。”

拜隆:“……”

这孩子这么小到底都学了些什么明明接触的都是很正经的人啊他现在还有救吗……做父亲的人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小孩子的智力当然不可能发育到那个程度。

辛格尔德所谓的“可爱”大概是一种奇怪的好感。

阿尔维斯和他是一样的,失去了亲人,正朦朦胧胧地认识到死亡。阿尔维斯长得好看,他还从没见过那样漂亮的孩子。另外阿尔维斯还知道很多奇怪的东西,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一旦产生了亲近感,孩子们就会很容易混熟了。

那天晚上阿尔维斯回去睡下。第一次在睡前没有拿书。

他对着朦朦胧胧的黑暗发着呆。

其实阿尔维斯很害怕黑暗,他总觉得黑暗里面会有吞噬自己的东西。所以以前晚上睡觉的时候他总是赖在希琼身边。在母亲离去之后,他哭着睡了几个晚上,自己也就慢慢习惯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反而变得让人安心起来。

可是,这天晚上,他虚着眼睛,看窗外暗幢幢的影子,开始觉得无助。

辛格尔德被父亲带回去了,回去之前大哭,因为说想要和他玩。大人们轮番哄他,最后才让他答应回去。

阿尔维斯冷静地看着这个场面,冲着他改变口型——“笨蛋”。

世界上的事情本就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阿尔维斯也多么想回到母亲身边,多么想回去看维尔托玛的城堡,然而他无力决定任何事情。辛格尔德徒劳的任性只是让他生气,甚至产生一种难言的恶意。

可是回到房间里他也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今天是许多日子以来最开心的一个晚上。

阿尔维斯对自己说,他明天还会来的,睡一觉就能见到了……然后,我要让他看看那台织布机……让他看看那个奇妙的戏法……我要告诉他我在书上看过的神话。

书上说,传说中的神之国也有女神在纺织,而她所编织的就是人类的命运。当生命中重要的人相遇那一天,女神将一根金色的线编入其中……



二,


“天气开始冷了。”

阿尔维斯一直都喜欢用大人的语气讲话。有时候是模仿,有时候实际上就是那么回事。大人们总是说一些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却毫无意义的话。

辛格尔德蜷缩着身体躺在花园台阶上,因为一道阳光正洒向那里。他完全不在意身上的衣服沾上灰尘,就那么躺在那里。阿尔维斯替他拣走身上的树叶,觉得自己正在撸一只毛茸茸的宠物。

“你这样睡着,待会被修女看到了又要说了。”

“啊……可是好累。”小动物迷迷糊糊地说。

阿尔维斯也觉得累,两个人刚刚在花园里跑了一圈摘了不少花下来,后来那些花都被侍女们收走了。他也坐到台阶上,伸直两条腿,感受阳光洒落下来的温暖。

“不过维尔托玛要比这边冷。因为靠近伊扎克,冬天的时候会下很多雪。”他回忆着,那个城堡给他的记忆就是阴暗,冰冷,还有父亲常年冷漠的眼神和酒的气味。“你的家是怎样的地方?”

“席亚菲吗?不怎么下雪。”

“咦?”

“不过我们的城堡离海很近哦,出门的话就有一道悬崖,我有一次偷偷跑到那里去玩,被父亲骂了。”

“嗯,悬崖很高吧。”

“可是一点也不危险啊,到时候我带你去玩。”

阿尔维斯思考了一下他到底喜不喜欢悬崖,结论是好像还可以接受。

“那下次带我去吧。”他拍了拍那个就要睡着的脑袋。

这时候,他感受到一阵什么……他抬起头看向花园对面,这才发现一道黑色的影子。老炼金术师在那里盯着自己……阿尔维斯这才想起来很久没到他那里去过了。有了同伴,他不再需要每天到那个地方消磨时间。

但这次那个老人的目光好像有点复杂。阿尔维斯和他对视了一会,这才意识到他注意的不是自己,而是在身边磨磨蹭蹭的辛格尔德。

就像是激活了本能,阿尔维斯忽然一个激灵,用力推了推辛格尔德。

“快起来!”

“……怎么了?”辛格尔德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阿尔维斯回过头,老炼金术师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多多少少让他有些不快。阿尔维斯自己就喜欢待在某处观察别人,但是他很讨厌被人观察。


织布机旁边的侍女又换了一个,这次的这个人似乎不那么爱说话,见了他们也就敷衍地打声招呼,接着又开始不停歇的纺织。

她与其说在织布,不如说是在用人力让那台精密的机器运作起来,这样,在一段时间之后,布匹上终究会出现他们想要的图案。

那就是答案。

阿尔维斯给辛格尔德讲解了很久,最终也没让对方明白这是这么回事,但让辛格尔德理解了他对那台机器的着迷。

“真的能知道答案吗?”

“嗯,是的。会知道我也没办法算出的问题的答案。”

“可是,它是怎样想的呢?”辛格尔德提出一个他意想不到的问题。

“怎样想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也会像我们一样吗?”

这是个好问题,阿尔维斯也不知道答案。


阿尔维斯找到了可以相处的同龄人,这让王子倍感欣慰。以他的年纪来说,这孩子有些过于聪慧了。在王宫外找来的老师,经常会被问得招架不住,最后只能遗憾地向王子表示请他另请高明。后来王子决心和他好好谈谈,履行监护人的义务(大概)。

“我觉得不用了。”阿尔维斯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两只脚还够不到地面。

“可是你还需要学习很多的东西。”

“我不喜欢之前的那个老师,他教得太慢了,然后还说让我按照他的步调来。总觉得那是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教给我的了。”

王子感到一阵头痛,说真的,这孩子就算给育儿专家也算够让人操心的,何况他这个单身人士。

不过,这个冬天,王子并没有找到新的教育专家,于是阿尔维斯度过了一段愉快的时光。每个早晨,在充分活动身体之后,他就在王子的书房里翻到各种著作,拿回去打发一天。到晚上的时候王子去看他,往往发现他就那样坐在椅子上睡着了。王子让人将他抱回床上躺好,又去看那本书被翻阅的进度,结果让他惊讶。

也许明年……让那个人……

这个念头忽然让人觉得不安起来。

次日阿尔维斯醒来之后,被人叫到了城堡外面。

那侍从朝他行了礼就退下去了,阿尔维斯奋力地仰望,才看到拜隆的脸。

辛格尔德站在一旁,这么冷的天气他却穿得很少,裸露出来的手臂和脸都冻得通红,他朝自己的手上呵着气,白色的蒸汽飘散在空中。

“阿尔维斯卿。”拜隆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平行。“您之前学习过武艺吗?”

阿尔维斯摇了摇头,他们一族从来不上战场冲锋,父亲也从来不管他这一点。不过,在别的地方,这些事都是贵族的必修课。

“殿下说这个冬天您可以跟着我练习,正好我也要开始教辛格尔德剑术。您有没有兴趣?”

阿尔维斯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辛格尔德,那个小笨蛋不耐烦地眨着眼睛,好像根本不相信阿尔维斯有拒绝的可能性。

“……算了。”

“……?”就连拜隆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我会陪他的。”阿尔维斯强调了一下这句话。“反正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做。”

话虽如此,当他真的练习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件事比他想象的累很多,而且异常地无聊。几百次地击打竖在校场上的假人,用灌了铅的木剑反复地练习动作,这一切结束之后,阿尔维斯觉得自己快散架了。他想倒在地上好好睡一觉。

辛格尔德的脑袋凑了上来,认真地看着他。

“老爸说已经可以了。”他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们今晚去哪玩?”

“……”这家伙还有力气动吗……

阿尔维斯感到一阵挫败。他还没在什么事情上输掉过。

“今晚?你不准备回去?”

“嗯,今晚可能下雪,所以我们留下来了。”

他们两个对看一眼,阿尔维斯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今晚,我们去那里看吧。”

那台织布机只有在晚上才会空着,门也会被锁上。那房间的窗子开得很高,会有一束月光照射进去。两个小孩子自然爬不上那个窗户,他俩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上方的景象。

该怎么进去呢……阿尔维斯正在发愁的时候,辛格尔德拉了拉他,说:“里面有声音。”

他趴到房间门上仔细聆听,的确听到里面传来吱呀吱呀的响声,好像仍然有一个人坐在那里纺织似的。

阿尔维斯用力拍了拍门,大喊“里面有人吗?”但却是一点声音也没听到,而门的本身也是锁着的。他又向着门缝里看了看,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除了机器在动的声音,那个房间里并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

“看来那东西自己会动。”阿尔维斯做出了这个结论,一回头,辛格尔德满脸惊恐地看着他。

“我们回去吧……”

阿尔维斯被他拖着走,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怕的感觉,反而多回头看了那个房间几眼。


辛格尔德将这件事告诉了父亲,结果拜隆的反应是根本没拿这当一回事,并将他训斥了一顿,说晚上两个小孩在城堡里乱跑太危险了。更让他不开心的是,阿尔维斯也没有安慰他,反而嘲笑他竟然想要让大人知道这种事。

“怎么会这样,以前妈妈一直都相信我说的……”小不点异常伤心地说。

“她已经去世了吧。”

“不是!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是暂时不回来了而已。”

“哦,他们也是对我这么说的,不过,我知道我的母亲已经死了。”阿尔维斯一脸的冷酷。“反正,这就是他们骗人的方式吧。”

辛格尔德更伤心了,当场大哭起来。


阿尔维斯第二天在白天抛下他又去了一趟那个房间。

那个不爱说话的侍女机械地动作着,阿尔维斯问她“你知道这台机器是怎么回事吗?”以及“那个炼金术师是不是还在这里”,她一概都不肯回答。

阿尔维斯于是掏出他从王子书房里偷的书,坐在一旁看了起来。尽管如此,那个侍女也没有开口将他赶出去。他就这么耐心等待着。织布机下面的线团慢慢变短,眼看就需要换线团了,她却看了阿尔维斯一眼,没有动作的意思。

“之所以不停下来,是不能停吧。”阿尔维斯用书挡住自己下半张脸。“那东西自己就会动。”

她坐在这里的意义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掩饰那台机器正在活动的的事实。

她呆呆地看着那孩子,接着,背后的机器发出一阵不悦的轰鸣。

她匆忙地站起来,从篮子里再度取出线团,缠绕到机器的小孔内部。在阿尔维斯的注视下,那东西正快速地自己运作着。

控制着它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房间里又多了一个阴影,老炼金术师无声无息地再次出现。他对侍女点了点头:“你可以出去了。”

侍女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将门顺手带上。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观察你。”老人对阿尔维斯说。“你很聪明。”

阿尔维斯放下了手中的那本书,盯着面前的这个人——他满脸都是皱纹,披着一件黑色的袍子,浑身都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不过,你出现在这里是想要什么吗?”

“我能学习炼金术吗?”阿尔维斯问他。

曼弗罗伊的脸上露出笑容,甚至冲淡了他身上的阴郁之色。

“当然,大人,我一直在等着您说出这句话。迟早有一天,您将了解那些惊人的秘密,有关于生命和灵魂……”


根据老人的说法,炼金术是这片大陆上最为深奥的知识。它的目标绝不仅仅是制造出黄金,而是通过物理的变化制造出纯粹的物质。这种理论的根源也是一种哲学,认为万事万物都有其完美的原型,而人类的一切努力都是向那个原型靠近。

数百年前,一个叫加雷的炼金术师与恶魔做出了交易,成功地统治了这片土地,那之后,他开始用人类进行一些实验,取得了惊人的成果。有关于生命和灵魂的秘密也终于被揭开。不过,那些知识很快也成为了禁忌。加雷的帝国被冠以“暗黑帝国”之名,在一百多年前彻底被推翻,而帝国所掌握的禁忌知识,被封存在王宫之中。

在那个时候,为暗黑帝国服务的研究者已经被杀戮得差不多了,但后来的古兰贝尔王室却做出了并不令人意外的决定——他们仍旧留下了一些人继续着研究,只是不再那么公开,也不再用黑暗法术镇压人民了。曼弗罗伊就是在数十年前进入王宫执行这项任务的,这台织布机就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

“你是我所见过的真正的天才,不过,却被这世间的道理耽误了。要真正在这一条道路上取得成就,就需要抛弃掉不少做人的常识。本来公爵的孩子是不适合做这种研究的……但你太有天赋,恐怕迟早会走上这条道路吧。”

许多年后,阿尔维斯曾经反思过自己当时的选择。一切或许都是命运的驱使,让他的父母早早离开身边,让他孤独地长大,最后踏入那个黑暗的房间……


三,


第二年的春天,王子让他们去学习骑马。由于打猎也算贵族必要的礼仪,阿尔维斯完全不情愿地被从炼金术中抽身出来。

侍从们给他和辛格尔德挑选了适合他们身高的马驹,然后隔天一次地带他们去练习。辛格尔德就像往常一样掌握得非常快。那些动物也不知道为什么和他很快就混熟了。而另一边就麻烦得多。阿尔维斯和他那匹马互相瞪了半天,双方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对彼此的厌恶。

“你不能这样。”辛格尔德凑上前来比划着。“要把它当作朋友才行,来,先摸摸它,跟它亲密一点……”

阿尔维斯的语气无比消沉:“我想要回去。”

然而不管他用多可怜的眼神看那些大人,那些家伙都没有同情他的意思。阿尔维斯被抱上了马背,然后他不出意外地发现自己不会动了——坐在马鞍上,握着缰绳,感觉全身发紧,根本没法期待那动物往前迈出一步。

“不用那么紧张吧……”拜隆看着这场景实在有点无语。阿尔维斯和动物的相性也太糟糕了。“放松些,我帮你牵着马往前面走。”

等阿尔维斯坐了一圈马回来,辛格尔德已经掌握着平衡坐在马背上自己溜达了,他甚至稍稍放松了一点缰绳。看到阿尔维斯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那应该算是嘲笑吧,但那双眼睛里蕴含的亮光,还是让阿尔维斯觉得生气不起来。好不容易接触到地面,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坐到地上,完全忘记了所谓的皇家礼仪。

辛格尔德却没有下马,仍旧乘着他的坐骑来到了阿尔维斯身边。

“有那么可怕吗?”他说。

“我不想讲话。”阿尔维斯紧紧皱着眉头,大概是他平生之中最为苦恼的表情了。

王子和拜隆交换了眼神之后都只得叹气,两人都知道阿尔维斯这性子勉强不来,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就麻烦了。正当他们想着鸣金收兵的时候,忽然听到辛格尔德说道:“只要掌握了方法很简单的!你看着我就行了。”

——糟了!拜隆还来不及阻止,就看着儿子操纵着他骑的马匹小步奔跑起来。尽管它受过必要的训练,但这一瞬间似乎受惊了,脚步越来越快。骑在马背上的辛格尔德一开始还在笑着,转瞬间也意识到了不妙,马驹向着一丛灌木奔去,但并没有要转弯或停下的意思……

“辛格尔德!快点停下来!”拜隆也只能这样大喊着向儿子奔去。

然而太迟了,那匹马高高地跃起,将骑手甩了出去。辛格尔德落到地面的声音非常轻,就像一片树叶那样。


那之后的事情他记不清了。

毕竟这年纪的小孩子,哪遭过这种罪。腿断掉的地方钻心地疼,他晕过去了好几次,才最后在魔法的作用下安静地睡着了。赶来的祭司帮他接好了骨头,又用绷带和石膏固定了一下,但这种伤势是没法在短时间内复原的。

辛格尔德醒来的时候仍旧觉得腿伤疼得厉害,甚至连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了……身上盖的被子也很重,像一块石头似的压迫着他的胸口。他艰难地将目光转向床头。这是自己的房间,但仍旧有一个影子蜷缩在床边的椅子上。

“是妈妈吗?”他本能地想道。在依稀的记忆中仍旧有着母亲的双手,她总会在自己生病或者难过的时候出现。但接着他认出了那个影子的模样。阿尔维斯垂下脑袋,似乎睡着了,赤红色的卷发垂在额前。

辛格尔德沉默着,平生第一次感受着某种痛苦。那是种很难和大人分享的,精神上难以言喻的东西,只有小孩子会认真对待的感受。

“阿尔维斯……”他说。

阿尔维斯动了动身子,然后清醒了过来,看着他。

辛格尔德在目光交流中感受到了对方和自己有着类似的心思。

“我是不是要死了。”他说。

阿尔维斯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觉得好疼。”辛格尔德吸了吸鼻子,继续陈述形成他这个观点基础的事实。“一直听到爸爸他们在说话,但是又听不清楚。他们听起来都好害怕。我以前听城堡里的人讲过,有人摔下马之后就死了……所以我是不是也会死掉。”

阿尔维斯已经习惯了回答他那些傻问题,但这一个他也不知道答案。要不是因为太担心,他也不会坚持留在这儿了。

“不知道,我去帮你叫大人来?”他说。

然后辛格尔德(毫不意外地)伤心地哭了起来,既然阿尔维斯都这样说,他肯定是没救了。阿尔维斯手足无措,试着用一些自己也听不明白的台词来安慰他。折腾了半天,总算惊动了外面的人,拜隆立马就赶来了。

看到的除了眼睛红红的儿子以外,还有一个脸色苍白的阿尔维斯。仔细一看,其实阿尔维斯也哭了,但他的流泪是静默无声的,只是在眼睛下面添上些阴影。就像他的心情一样,不仔细看的话是看不明白的吧。

他随后解答了一下辛格尔德的疑问。来治疗的司祭说了他没生命危险,只是需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听到这稳定又抚慰人心的话,辛格尔德总算相信了他,甚至重新露出了一点笑容。

“只要好好休息就能恢复了?”

“是啊,只要你别再干傻事。”

辛格尔德在这之后恢复了往日的乖巧,认真地点头。

”好了,跟阿尔维斯说你没事了,让他也去休息吧。“拜隆又安慰了他俩一阵,接着说。

”嗯……我没事了。……咦?阿尔维斯?“

辛格尔德骤然意识到阿尔维斯正用恶狠狠的眼光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你也累了吗……“

”……笨蛋。“

阿尔维斯毫不留情地说着,接着突然扑过来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口,然后就在另外一大一小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前跑了出去。


次日辛格尔德才发现自己的悲惨生活只是刚刚开始。第二天出现的阿尔维斯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静,但胳膊下却夹着本砖头厚的书。

”为了防止你太无聊,以后就由我来陪你吧。“他宣称。然后将那本书摊开,放到了辛格尔德的眼皮底下。

……”这是什么?“

”历史。“阿尔维斯的声音异常地无情。”反正你也迟早要学习的,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吧。你还年轻,不应该就这样浪费时间。“

……

就这样,辛格尔德不由得思考了一下六岁算不算一个很年轻的年纪。


于是他被迫渡过了悲惨的三个月,除了天天躺着不能出去玩,还有换药时的疼痛之外,还必须忍受阿尔维斯在他耳边念一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内容。也不知道大人们都在想什么,竟然默许了这种单方面的精神虐待,甚至将这作为两个孩子感情好的证明。

但也许某些方面,他们说得没错。这是阿尔维斯第一次在某个人身上花费这么多的时间。

维尔托玛的小公爵精神成长得远远比他的身高要快,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很少流露出内心的想法。他的眼睛也总是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每一个人。假以时日,那道目光会变得更加冰冷无情,如同刀锋般锐利,一切错误都将无所遁形。克尔特王子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将阿尔维斯恢复成原来的那个柔软又敏感的模样。

但他对辛格尔德就有种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他的眼神会变得柔和,声音会变轻,甚至流露出在别人面前绝不会有的小小任性。他只会和辛格尔德吵架,但也会把喜欢的事物分享给他。似乎也只有辛格尔德知道他的习惯,喜欢吃的食物,喜欢看的书籍。尽管席亚非的孩子还不知道这些都意味着什么。

到了夏天,辛格尔德终于又能下床走动了。虽然仍旧拄着拐杖,他还是很兴奋,特地跑到阿尔维斯的书房去给他展示了一次……

这次他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在那个书房里放了一些药剂,还有天平,坩埚,和捣粉末用的杵和臼。阿尔维斯告诉他这是炼金术的实验材料,自己已经开始学习到操作的部分了。但更深入一些的内容,辛格尔德也听不太明白,只能感觉出好像很厉害的样子。阿尔维斯展示了一下将两种透明的药剂混合然后一下子改变了颜色,他就立刻认同了炼金术是一门伟大的技术。

不过阿尔维斯不屑地说这只是很普通的东西。

”总有一天我能实现更厉害的成就。到时候,什么事情都可以实现……“

他说,脑海里想起的事情,却只有母亲离去的那天松开了他的手。如今阿尔维斯已经不会为这个感到难过了,但不论他学会了多少伟大的知识,那都是已成定局而无可挽回的因果。


四,


古兰历七四九年在历史上是一个寻常的年份,没有任何大事发生。

但这一年拜隆辞去了他作为卫队队长的职务,回到了阔别多年的领地之中。与此同时,接替他职务的,是刚刚成年的维尔托玛公爵阿尔维斯。

但这并不算是一个很令人意外的决定。多年以来,所有认识王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迟早会发生的,他没有亲生子女,将阿尔维斯视如己出,而阿尔维斯对他也算相当敬爱,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另外,阿尔维斯的才华和能力也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甚至他俊美的容貌看上去都无可指摘。假如王子继续保持单身下去,他或许会成为古兰贝尔的摄政王吧。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似乎没有对任何异性产生兴趣。事实上他从小到大,来提亲的人可以说是踏破了门槛,但最终都在阿尔维斯本人的意愿之下败下阵来。

另一方面,拜隆只身回到领地,却将自己十五岁的长子留在了王都。这个少年已经接受了完整的骑士训练,不过按照父亲的意思,他仍旧要到军校去受训,学习战争的知识。毕竟领军打仗是一个领主最重要的任务,所以辛格尔德可以说是没别的选择。


“我会给你写信的。”辛格尔德说。

“你是笨蛋吗?”阿尔维斯淡淡地说。

他俩并没有整整十年都待在一起。两边都偶尔会回到各自的领地上去,但彼此间的关系却一直维持了下来。阿尔维斯并没有觉得这次分别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每次分开,辛格尔德都是这种好像再也见不到面一样的反应就是了。他这么多年来都是这个样子,好像永远长不大似的。

“好吧……但是听说学校管理得很严格,而且时不时要到深山老林去训练。”辛格尔德告诉他。“所以就算都在王都,我们可能也不能见面了。”

“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阿尔维斯看了他一眼,微微扬起嘴角。“反正过几年之后你一定就把我忘了。”

“我不会的。”少年固执地回答他。“总之……你也要记得回信。”

阿尔维斯叹了口气。

“等我有空了我就回你。”他懒洋洋地说。当然,心里并没有表面上一样毫不在意。“总之,到那边记得好好休息,不用太认真学也没关系。”

反正所谓军校的课程,只是给贵族子弟们走个过场,真正拿这当一回事的人不多。在克尔特王子主持政务的这些年,古兰贝尔享受着难得的和平,已经不再有人记得如何发动战争了。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他希望辛格尔德也像那样随便鬼混一下就好。

阿尔维斯拥抱了一下辛格尔德,看着他的背影踏上来接他的马车。然后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有些不舍。毕竟这次分别要三年的时间……确实也够久的了。


“我应该恭喜你吧?得到了早就想要的职位。”

曼弗罗伊的样子倒是十年来都没怎么变,看起来还是那么阴沉。这十年来在他的指导下,阿尔维斯已经学会了他几乎全部的知识,也已经协助他改进了那台织布机的许多部分。现在阿尔维斯已经了解它工作的原理了。

说到底就是“计算”。

严格来说,这其实是相当艰涩的问题。

炼金术师们曾经尝试过走另一条路,试图通过神秘而不可知的力量去引发奇迹,但最终都失败了。人类的灵魂对那些奇迹而言似乎过于渺小,不管他们献上多少祭品,换来的都只有灾难和失败。这次,一个占星术师告诉他们另一条路。

“以前的学者们就在思考一个问题。当我们画一条线的时候,这条线上的点是无穷无尽的,但是另一条比它更长的线,也同样如此。那么,这两条线的长度并不相等,是不是意味着‘无限’和‘无限’之间也有着区别?”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比如,自然数和偶数的数量是相等的吗?我们可以无穷无尽地数下去,但是另一方面,将每个自然数乘以二,就会得到一个偶数,那么理论上每个自然数都会对应着一个偶数,是不是意味着它们的数量其实是完全等同的?”

“……所以,这是一种对应关系。假如两个同样是无穷大的集合,其中的一部分可以经由某种数学关系映射到另外的集合中的话……”

这位学者讲解着他研究出来的数学。那只是他出于兴趣而思考的学问的一部分。在他的讲解之中,世界的每一部分都由“数”而组成。阿尔维斯能感受得出来,在这些知识里同样有着令人畏惧的成分……是一种内在的恐怖。每次他沉浸在思考之中的时候,都无法将自己的思绪抽离,就像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似的。

学者说阿尔维斯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这不是一句恭维,而是事实确实如此。但很可惜阿尔维斯是个公爵——所以他没办法将自己的生命都投入这门深奥的学问。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种幸运。

面对曼弗罗伊,阿尔维斯移动着右手,在白纸上画出一些图案和炼金术的公式。

“那个人的话给了我们一些启发。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外无限多重世界。也就是说,在一部分世界之中,同样有着我们,并且正在制造这部机器。人类的思想或感觉是无法跨越时空的,但最基本的以太却可以——换句话说,如果每个世界的同一台机器通过某种方式运作起来的话,便能无限地扩充它的计算能力……”

老炼金术士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用这个方法吗?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说不定……那是可以实现的……”

“你们之前求助于人的生命和灵魂,是因为灵魂也是‘无限’的一部分。但那条路基本是走不通的,或许用这种方式……”

“我们可以使用‘世界’的力量。”


阿尔维斯不知道自己那天触碰了什么,他忽然觉得,有个庞大的东西似乎注视了自己一下。宇宙不可名状的感知拂过他的灵魂,让他感到一阵战栗与恐惧。每次窥探这世界的奥义的时候,他都意识到那个东西的存在。

它是“神”吗?阿尔维斯自问。炼金术师之中也有许多人相信神的存在,却没有一个人能成功地接近它。

总而言之,触犯禁忌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曼弗罗伊早就对这些事情毫不在意了,一心只剩下接近真理的执念,而阿尔维斯本来就无法无天。在这个新的方向确立之后,阿尔维斯邀请了更多学者来分担每一部分的工作,使得这个结合了人类智慧的设计在不停地向前推进。克尔特王子曾经表达过一些对这种事的担忧,但都被阿尔维斯巧妙地掩盖了过去。

这研究早就超越了古兰贝尔王室的需求,但对阿尔维斯来说,这只是满足了他的野心和求知欲望的小小一部分。


辛格尔德回过头,发现自己被十几个人包围着,都是军校的学生,而且每一个的手上都拿着武器。

不是训练用的剑,而是真正的,开过刃的武器。他们似乎早有准备,将辛格尔德包围在短短的一道城墙的狭缝里。

辛格尔德只得抽出自己的佩剑,那是把两面开刃的刺剑,剑身很轻而剑尖特别长,是父亲在卫队时曾经佩戴过的。辛格尔德使用它的结论后是,这武器几乎可以后发先至,在一对一的战斗中击杀任何敌人,但在被围攻的情况可就没那么有利了。

几乎不用问自己为什么得罪了这些人——为首的学生在脸上还有着新鲜的伤口,是他前几天用剑留下的。

“辛格尔德。”那个家伙冷笑着。“看来是时候教育你一些对学长的尊重了。不管你是公爵的儿子还是什么,只要没人发现你的尸体就没事了吧。”

辛格尔德将后背抵上了墙壁,他也知道这种情况下逃跑是不可能的,那么至少要避免被围攻的窘境。

他能看得出来,这些学生应该算是某个帮派的成员。总会有一些人喜欢借助人数来形成优势,所以他们就在学校里结成这种类似小圈子的组织。辛格尔德知道,这些人几乎肆无忌惮地欺负所有新生,自己之前也只是因为身份是公爵的儿子,所以得以幸免而已。

“不管我是什么,起码我不会像这样,有人给自己撑腰才会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辛格尔德一贯性格温和,但这种时候也忍不住出言讽刺了一下。

“呵呵,看来你真的是想找死了,我们上!”

随着那人这样一喊,十几个人将武器纷纷对准了他的方向一路进逼。虽然都是些小混混级别的人物,但他们好歹也掌握了一些基本的套路,因此倒也算得进退有序。随后,这些人冲进了小巷子。辛格尔德握紧剑,紧盯着武器的来路,真正到了战斗的时候几乎是没有思考的余地,他果断将剑往中间一挥,感觉到巨大的力度传来,似乎挡开了一杆枪头。

接着另一个人看准他拿剑的手,从右侧攻来——这是个很巧妙的选择,因为辛格尔德贴着墙转身不便,几乎没法防御这个方向。

辛格尔德努力将剑势收回,向左撤了一步,但也只是勉强地避开了那一剑,接着他措手不及地感觉到左边肩头一痛——似乎被什么东西砍中了。

“认命吧,在这种地方作战你是没有希望的。”那个带头围攻他的人得意洋洋地说。

辛格尔德心想,这家伙可能真的会杀了自己。他没有余裕去检查自己的伤势,因为下一波攻击眼看又要到了。

“够了吧,这就是古兰贝尔的精英?”一个带着轻蔑的声音自身边响起。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小巷的入口,进来的人有着一头金发,披着一件红色披风,看起来异常地显眼。而他挂在腰间的那把剑有着样式相当繁复的剑锷与剑鞘,要么它就是个装饰品,要么它就绝不是普通货色。

“艾尔特夏!”有人喊出了他的名字,似乎,还带着某种畏惧。

艾尔特夏冷冷地扫了这些人一眼:“以多欺少,这也算是骑士的行径吗?不过你们要是真想打一场的话我也不介意。”

说着他将那把剑拔了出来,握在手中,剑身颤动着,逐渐绽放出一团血雾般的红色。这把剑似乎比艾尔特夏本人更加渴望战斗。

传说中的魔剑“米斯特汀”……

辛格尔德听说过这把剑,它和自己家族的提尔芬一样是威力强大的剑,但只有被认可的人才足以驾驭。辛格尔德曾经提出想用一下圣剑,都被父亲以他还不成熟的理由拒绝了。面前这个学生这样年轻就可以使用这把魔剑,让他不禁有些吃惊。

“是——艾尔特夏,你给我等着!”似乎不止一个人吃过魔剑的亏,这些家伙们窃窃私语,然后,为首那个人随便丢下一句台词,一堆人就作鸟兽散了。艾尔特夏翻了翻白眼,似乎连话都懒得给一句,径直走到了辛格尔德的面前。

“哦……你就是席亚非的辛格尔德吧。”他伸出一只手,和辛格尔德握了握。“初次见面,我是诺迪昂的艾尔特夏——相信你刚刚已经听过我的名字了。”

“我知道你。”辛格尔德承认。他面前的这家伙在学校里挺有名的,是个话题中心人物。“不过,你怎么会出现在这……”

“哦?当然是来找你的了,因为前几天,学校里都在说你跟某人打了一架,划伤了他的脸。”艾尔特夏笑道。“我比较好奇你到底有多强而已。”

“我……?我并不是很强吧……”辛格尔德想起几天前那场战斗,虽然自己赢了,但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可夸耀的。因为那场战斗,他还被学校关了三天的禁闭。

“战斗中要杀死对方很容易,但要控制力道,只留下一道小小的伤口,就说明已经强大到可以随心所欲的程度了。要不是亲眼看见你,我都不相信一个同龄人会有这种技巧。当然,在真正的战场上,纯粹的蛮力或许更加有用,就像刚才那样。”艾尔特夏将剑还回鞘里,微笑道。“我们去喝一杯?”

辛格尔德刚想说我父亲嘱托我不能喝酒——然后就被艾尔特夏抓起来拖走了,对方似乎根本没考虑到他拒绝的可能性。辛格尔德只好在心里苦笑,看来这又是一个擅长颐指气使的家伙。不过,应该是个不错的人吧。辛格尔德莫名地对他挺有好感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得罪那几个家伙的?好像新生都会绕着那些人走,而且你之前应该也挺低调的吧。”

他俩天南海北地聊了不少话题,越聊越是投机。也不知怎么的,艾尔特夏顺口问起了之前的事。

“因为我听到他们在说某人的坏话,忍不住争论了几句……”辛格尔德叹气。“我的一个朋友。”

“是谁啊,竟然会让这里的人说闲话……”

“……阿尔维斯。”

气氛忽然微妙地沉默下来。

“嗯……我没有想过。”辛格尔德皱起眉头。“在这个学校里竟然会有这么多对他不利的传闻,我以为……”

“我确实也听说过。”艾尔特夏并没有忌讳,很坦率地回答。“……那家伙作为公爵的手段很残酷……而且对邪恶的法术特别感兴趣。甚至有传说他和之前暗黑教团什么的有牵扯。也有人说,他的母亲用什么方式才得到了克尔特殿下的宠爱……反正都是些很难听的话。不过……”

“不过阿尔维斯根本不是那样的人!”辛格尔德忍不住又气愤起来了。“他只是不屑于和别人解释而已。”

“好啦好啦,这么说的话,我在传说中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人吧。”艾尔特夏淡定道。“反正流言都是越传越过火的。”

辛格尔德放松了一点:“对……反正,那些人什么都敢说……我从小就认识阿尔维斯了,他并不是别人所说的样子……”

但是,事实上他也没有那么确定。阿尔维斯在他面前是一副面孔,但在别人面前总是戴着冰冷的面具。辛格尔德即使再迟钝,有些事情也是能感觉出来的。


【火纹/辛维】故人长绝

不知不觉萌这个没有姓名的CP快两年了()

===

在夺回了席亚非城之后,塞利斯并没有觉得快乐。恰恰相反,他觉得很累。

骑马走在街上,接受民众的欢呼,的确是个快乐的时刻,但他并没有能够沉浸多久。战争还在继续,古兰贝尔将调动大军来围剿这位王子,伊扎克和连斯塔的战火方兴未艾,原来的七大公国团结起来开始临死的最后挣扎。雷文提醒他,叫他不能懈怠,不能后退。

他在海边做了一个梦,见到了父母。

醒来之时他仍握着圣剑,手中的剑无比沉重。


席亚非的城堡是个很陌生的地方,塞利斯找到父亲当年生活过的房间,在那里过了一晚上。当他即将入睡的时候,感到有一双眼睛在上方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睁开眼,看着出现在房间里的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对方好奇地问着,眼睛里有着好奇,却似乎并没有敌意。塞利斯马上认出了面前的人。

他已经在海边见过一次辛格尔德了,不知为何,塞利斯能够认出久未谋面的父亲。辛格尔德遗传给他头发眼睛的颜色,却有着他所没有的坚毅面容。这个人的名字曾一次又一次带给他力量。

然而,面对此时带着好奇表情的辛格尔德,塞利斯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时他看起来好年轻……并不比自己大上多少。面对那张干净又无辜的脸,塞利斯实在很难开口喊出“父亲”两字。

他换了个回答方式:“我想,是你突然出现在这里。”

“怎么可能呢?这是我的房间。”辛格尔德疑惑地看着他。“奇怪,外面的人进来这里应该是不可能的吧?那么说,我是在做梦吗?”

也许我也在做梦。塞利斯伸出手,想触碰面前的人,辛格尔德退了一步,没有让他碰到。

“别这样。”他不安地说。“这样的话会醒来的。”

“你是真的吗?你真的是……辛格尔德吗?”塞利斯问道。也许做梦的人是自己。

“我当然是真的。”辛格尔德说。“真奇怪,我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回答这种问题。”


我该怎么做呢?

塞利斯记起来,自己有一次问过阿瑞斯,如果见到了亲生父亲的话会怎么做。

比他年长些的黑骑士擦拭着剑沉默着,过了好一会才回答道,自己早就没有这类幻想了。这种事情,在残酷的战争中,只不过是徒劳地增添无意义的痛苦。塞利斯欲言又止。其实他们都懂得面对血肉横飞的战场时的感受,但说得再多也没有意义……每一次战斗之后,他都希望有个人能告诉自己,结束了,你不会再面对这一切,你可以回家。

而这里就是他的家。

辛格尔德等着他说些什么,等到的只是漫长的沉默。

“是发生了什么吧。”他迟疑道。“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自己不该在这里。而且,你看起来好熟悉……”

“你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吗?”塞利斯忽然问。

“之前?”

“我是指……怎么说呢,你的将来。也是我的过去……”

辛格尔德花费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哦!那就是说这里是未来的席亚非?”他环顾着房间。“为什么我觉得这里没什么变化?不,我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

塞利斯再度陷入沉默之中。

“算了……难得来一趟,我应该出去走走。”辛格尔德自言自语着,走向紧闭的大门,然后,塞利斯眼睁睁地看着他伸手拉开并不存在的把手,从房间里穿了出去。

这……我一定是,疲劳过度了……产生了某种幻觉……少年努力地这样说服自己。

三秒钟后,他猛地跳起来,赶过去拉开了房间门。

然后他看见辛格尔德仍然站在走廊上,茫然失措。城堡的外面改变很大,画像被取下,装饰被人搬走,地面上的地毯掉落着烧焦的痕迹,墙壁上的道道伤痕也显示着这里发生过的战斗。辛格尔德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一切……直到塞利斯赶到身边。

“这就是你刚才说的事?”他问道。但不等塞利斯回答,他就急匆匆地向前奔跑起来。


辛格尔德在刚刚成年后没多久,父亲告诉他一个秘密。

也许是因为神龙的某种能力,他可以在梦中穿越到自己的未来。当然,许多人都有这样的预知力量,只不过要使用正确的方法。如果将这方法忘记了,他们也就失去了穿越的力量。

只不过这实际上并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诅咒……当年,授予他们力量的龙是这样说的。如果能够遗忘这项咒语才是最好的。

辛格尔德不相信什么诅咒,他只是突然想到未来看看。

眼前伤痕累累的城堡和他入睡前的记忆全然不同,他深爱的每一个角落都产生了变化,他一个个地拉开房间门,在这些地方穿梭……几乎除了他的房间,没有一处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塞利斯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这里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辛格尔德问。

“我也不知道。”塞利斯说。“我刚刚才夺回这里……从皇帝阿尔维斯的手中。”

“阿尔维斯?”辛格尔德听过这个名字,他怔了征。“他当上了皇帝?”

“嗯,你会听我说吗?”

在他们走遍这座城堡的过程中,辛格尔德听完了整个故事。

塞利斯这才发现自己知道的确切的事实并不多,他知道父母如何相遇,战争的经过,和最后的结局……但他不了解任何细节。他甚至不记得母亲的样貌。他觉得自己对那个惨烈的未来的讲述,也远不如眼前的景象那般有力。

当他们一路向下,塞利斯忽然意识到他们会走到哪里。

“等等,不要去……”他说。

辛格尔德已经拉开了通往地下的“门”。


阿尔维斯的尸体停放在那里。

以他来说,这是个很好的归宿。

皇帝死后的面孔很平静,赤红的头发散落着,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了。

辛格尔德跪在尸体身边,怔怔地看着那张脸,仿佛想要读出什么讯息。

塞利斯的讲述瞬间变成了恐怖的现实。他想知道这是为什么——阿尔维斯的胸前有圣剑造成的伤痕。在那个空洞上的血迹如今已经干涸了。

他试着触碰了一下死者的躯壳,房间漆黑又寒冷。这是个噩梦。

“你可以改变吗?”不知何时,塞利斯站在那里,再次问他。

他回过头,少年的神情那么悲伤。他一点都不像自己……一定是像他的母亲。辛格尔德还没见过她。

“我不知道。”他喃喃地说。“给我一些时间……”

塞利斯发现这句话的意思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他确实站在那里等了一会,但转眼之间,辛格尔德就不见了。他惊奇地眨了眨眼,以为什么奇迹会发生……

背后忽然响起什么声音,他回过头,看到了……

活生生的阿尔维斯站在那里。


“别这样看着我了,这不是鬼故事。”皇帝冷冷地说。“不过,我刚想起来,对你来说是刚刚发生的事吧。”

塞利斯十分努力地说服自己移开目光,看了一眼原本停放尸体的地方……并不在那里。

“这到底是……”

“过几天你就知道了。”阿尔维斯说。“放心,我不会做些什么的。对其他人而言,皇帝死了会比较方便。”

“我以为自己杀了你。”少年咬紧牙关,挤出来一句话。说来奇怪,仅仅在今天之前,他还对阿尔维斯那样仇恨,但此时此刻他却完全没有力气去憎恨了。

“你确实杀了。”阿尔维斯柔声问道。“感觉怎样?那让你开心吗?”

塞利斯几乎是笑了:“所以……你是故意那样的吗?”

他似乎理解了阿尔维斯为什么几乎没有反抗,为什么在死前露出几乎是解脱的神情。圣剑最终落到自己手里,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巧合……

“如果你不想再杀我一次的话,我要走了。”阿尔维斯说。

“你要去哪里?”

“楼上,你的房间。”阿尔维斯向前几步,回头说。“其实你要跟来也可以的。”

塞利斯阴沉地想,这样也好,至少,他俩不用战斗了。


辛格尔德等在房间里面。塞利斯在见到他之后,忽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当然,困惑也同样地加深了。辛格尔德见到他,冲着他抱歉地笑了笑。

“我好像有点搞砸了。”他说。“我本来是希望去问问阿尔维斯发生了什么。”

“然后?”塞利斯小心翼翼地说。

“然后就顺便救了他。”

“……你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吗?”塞利斯忍不住问道。“他杀了你,夺走了母亲,牺牲了那样多的人……”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算了……”塞利斯很无力。他觉得一直以来说服自己的理由突然烟消云散。也许是因为父亲的形象实在过于颠覆了,他忽然深刻地怀疑起雷文和奥伊菲给自己灌输的那些信念来。

“不过,即使杀了他,事情也改变不了了。”辛格尔德接着说。“再说,你也并不是那么喜欢杀人。如果你必须背负着仇恨生活,那都是我的错,那我至少要为你解决这件事。”

“你如果能改变过去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让巴哈拉的事情消失?”

“没有那么简单……你会因为这个消失的。”阿尔维斯替他俩关上门,说道。“我反复设想过……只要你的父母结婚,后来的事情几乎就是不可避免的,除非你能接受他俩从未在一起的结果。塞利斯,你想要消失吗?你宁愿自己从未活过,也要拯救这个世界吗?”

“够了,别让他做这种选择。”辛格尔德带着怒气打断他。“决定权也不在他手上,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这孩子?”

“那你打算怎样做?”阿尔维斯反问。“我也想知道。说真的,你才认识他多久,就这样为他考虑了?”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塞利斯轮流看向他们两个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说得都真对,牺牲自己,拯救世界,听上去真的太简单了。一切都取决于辛格尔德的一念之间。可是他呢……决定权不在他手上……他如果可以决定的话要怎么办……

辛格尔德伸出手试着碰他,然而,手掌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造成任何感觉。

“我真不该来的……我会尽量……”他温柔地说。“我试着去接受自己以后的结果……塞利斯,好好过之后的生活……”

塞利斯心中一酸,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脸庞。

在碰到他的同时,辛格尔德消失了。

他没有留意到阿尔维斯的脸色也同样一片惨白。


二,


半年后。

阿尔维斯坐在窗前写着东西,他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看看窗外的景色。时间有些晚了,他想快点结束……然后回到房间里休息。身后有人发出突兀的咳嗽声,阿尔维斯吓得差点跳起来。他猛然回过头,看见辛格尔德站在房间里,偏着脑袋,似乎对他的反应觉得特别有趣。

阿尔维斯说不出话。

“怎么啦,突然这么惊讶。”偏偏对面那家伙毫无自觉,孩子气的眼睛闪闪发亮。“你不是早就已经见过我了吗?”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阿尔维斯说的是实话,他觉得知晓未来这种事,可一而不可再。辛格尔德只要还有点理智,就知道自己不该再去未来…然后他想起来,辛格尔德从来就不是个理智的人。

“但是……我还是担心着。就算我已经知道事情的结局了……之后又会怎样呢?我昨天回去之后反复想过了,就算你和赛利斯和解了,我也还是放不下心。所以,我就决定到更远的未来去看看。”

“对你来说只是昨天的事吗?”阿尔维斯说。

辛格尔德好奇地问他之前发生的事,得知这半年以来,赛利斯成功地打倒了暗黑龙的势力,他一直为新生的国家忙碌着。阿尔维斯没有恢复自己皇帝的身份,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

辛格尔德好奇地看了看他正在写的手稿:“这是什么?”

“给你儿子一些治国的建议。他还太年轻。”阿尔维斯说。

“哦,你不会把他教坏吧?”

“以一个皇帝的标准来说,他还不够坏。”

辛格尔德决定忘掉这个话题。

“难得过来一趟,我不想再待在房间里聊天了,我们出去走走怎样?”他提议。此时窗外看起来是个好季节,席亚非的一年四季有不同的景象。他还记得自己经常呆在海边,一待就是一整天。还有其他的人们……

然而,面对这个邀请,阿尔维斯只是笑起来,然后摇了摇头。

“抱歉,我现在不能出去了。”

他迎着辛格尔德不解的眼神稍微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指了指自己的双脚。

辛格尔德低下头——然后怔住了,阿尔维斯的双脚被沉重的脚镣束缚着,而且由铁链锁在椅子上。他慢慢移动着视线,重新注视着那张消瘦的脸庞……阿尔维斯很平静,没有任何自伤自怜的表情。辛格尔德的呼吸仿佛凝固了……

“怎么可能,塞利斯不会对你做出这种事……”

但他马上想起来,自己认识自己的儿子还不到一天。虽然那一面之缘让他觉得塞利斯的某些地方还是像自己的……

“不是他。但他身边还有其他人,他并不能只相信自己的意见。”阿尔维斯反而冷静地和他解释。“不管怎么说,我的存在,对这个国家来说肯定是一种障碍。”

“但是那也……不对。”

辛格尔德说不上来有什么具体的不对——但事情肯定是错误的。


在昨天,在一个阴森的夜里,他看到阿尔维斯的尸体。那上面的伤口太惨烈了,死者生前肯定遭遇过很多折磨。他回到十余个小时之前,看到阿尔维斯站在城头,对面却是森严的军队和充满了仇恨的人群。辛格尔德听到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说话,都在指责阿尔维斯的罪恶。

阿尔维斯带着蔑视的神情,毫不为自己辩解,嘲弄地要求这些人杀死自己。辛格尔德在那些人的手中认出了神剑巴鲁蒙克,圣弓伊奇巴尔,还有魔剑米斯特丁……这是一场新的圣战,他们这么说……十余个小时之后,阿尔维斯会孤单地躺在那里,身上带着这一切所造成的伤口。再也没有另一个普通的人会受到这样重的伤然后死去了。

最后一个出来的人是塞利斯,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几乎是唯一一个不想战斗的人。他手中的是不知何时到达手中的圣剑。

辛格尔德没有做什么,他靠近战场,走到阿尔维斯身边……

然后一切静止了……


“我不喜欢这样。”他对阿尔维斯说。“你那时候看起来就像在寻死。”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死就是我那时候唯一想要的,而你……甚至把那都夺走了。”阿尔维斯苦涩地回应。“这半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恨你。”

“可是活下去才有希望啊,就算你觉得自己有罪,不也是只有活下去才能赎罪吗?!”

“辛格尔德,你真是和我记忆中一样天真。想赎罪,别人就会任你赎罪,你以为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事吗?”

说到这里,阿尔维斯指了指脚上的镣铐:“我在这个城里被关了半年,你儿子一开始并不想这样做,但是其他人都认为我很危险。看来法拉之炎的力量还是让他们害怕……最终我被剥夺了几乎一切关押在这里。就算这样,也是塞利斯努力说服众人的结果了,很多人根本不能接受他不为父亲报仇。况且,这个世界的人们,也早已惯于将自己遭受的一切痛苦归咎于皇帝。”

辛格尔德窒息了一下。

“后来,是我说服了他们。我说既然不在战斗中死去,我要求受到法律的审判——法律,这是我为帝国留下的唯一一样财产。我要死在自己创造的事物之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美妙了。如果古兰贝尔人学会用法律去制裁一个皇帝,那这个世界也就前进了一大步。”说到这里,阿尔维斯指了指书桌上的信。“我正在给塞利斯写的信就是关于这件事,说实话,要决定自己的死法还真不是那么容易。”

“我,还以为……”

“不管怎么说,你儿子需要完成这件事,为他来赢得人们的拥戴。”

“我……我不喜欢这样。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辛格尔德继续退缩。

他也许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他和一个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他是席亚非的天之骄子,生活对他这样的人而言太温柔,太容易了……他从没想过世界上许多事情,并不能要如何就如何。

“如果我有别的选择……当初我就不会杀死你了。”阿尔维斯说。

他低下头,短暂地,像是笑又像是在哭泣。辛格尔德碰了碰他的肩膀。

阿尔维斯感觉到一个仿佛鬼魂一般的拥抱。辛格尔德的手穿过了他的身躯,带来一阵诡异的颤栗感。他们毕竟处于不同的时空。

“审判是在什么时候?”

“我不会说的。你永远休想又跑去捣乱。”

“你真是个冷酷无情的混帐。”

“是啊,当皇帝当多了,人就自然变成这样了。”

辛格尔德无声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哀求。可是……他知道自己无法说服阿尔维斯,对方比他多太多的人生经历。即使在同样的年纪,阿尔维斯也已明白这世界黑暗不公的一面。

想要赢得整个世界,你要变得比它千百倍的冷酷……

“如果你能活下来,我一定还会回来找你。”他说。“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不能每天晚上都到你身边。但是,我会尽力……”

不!你别过来了!阿尔维斯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冲着他吼叫。辛格尔德这个混帐为什么还不肯接受现实?他根本不明白在希望和绝望的交替中生活有多么残酷,他根本不懂……至少,他在能理解一切之前就死了,不会受太多别的苦。至少,他为了一个足够愚蠢的理想拼上了性命。

他不明白,阿尔维斯的名字将作为残忍的皇帝被世人铭记,他将被当作一切黑暗的罪魁祸首。人们将忘记掉真正创造历史的是他们自己的欲望和理想,将简单地把一切归咎于少数人的功劳或罪恶。但,历史就是这样,无情地碾压着所有人前进。

阿尔维斯只能在这巨大的力量面前祈求一点微不足道的慈悲。


三,


能穿越时间到底是种怎样的力量呢?

辛格尔德失眠了两天,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现实中的席亚非好温暖,所有的亲人都在身边。即使他这两天精神萎靡不振,大家也都还是很关心他,让他感觉变好了些。这一切更显得当时的阿尔维斯是那么冷酷残忍。

第三天他和父亲说要启程去王都。之前辛格尔德并不太想去巴哈拉的士官学校——毕竟他光是学好剑术就足够了,基本不怎么需要学习打仗。但这次他表示自己改变了主意。在离开的时候,他久违地依次拥抱了父亲和妹妹,说很快就回来。

拜隆显得很惊讶,并不知道儿子为何会突然变得这样成熟。

总而言之,辛格尔德在王都报道之后,稍稍安定了下来。他打听到阿尔维斯这个时候正在王都卫队,作为王子的近卫官工作。要从繁忙的课程中溜出去寻找阿尔维斯并没有那么容易……他过了几天,始终也没找到机会。


辛格尔德走在洒满了月光的街道上。他突然不困了,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冒险情绪。巴哈拉的每一个角落都让他感兴趣,这座城被古兰贝尔的六大家族拱卫着,有漫长的历史和传说流传下来。据说早在罗普特帝国的年代,它便已经是帝国的首都了……夜晚并没有宵禁之类的东西,他可以自由地在这里探索。

不知何时,他发现自己来到了市集——很多人会在这里往来。但漆黑的夜色中,此地四下无人。

他环顾四周,忽然觉得王都和白天时变得不一样了,脚下的地面有漆黑不祥的,烧灼的痕迹,在这个地方,曾经烧死过人。

辛格尔德不寒而栗。

他们都说这里会有火刑或绞刑可以观看,但辛格尔德对那种事情并没有兴趣。他仍旧害怕注视将死之人的眼睛。此刻他总觉得自己才像是个幽灵。

一片云层移开了,月亮露了出来,改变了地面上的影子。市集一侧有些笼子,他这才注意到。

他走近笼子,才发现里面睡着的是人,那人被铁链锁着,佝偻着四肢,穿着破破烂烂的囚服。笼内全是恶臭,显然没有人费心清理这里。这个人他并不认识。辛格尔德稍稍松了口气,却又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同情。

“你在这里做什么?”那人似乎没有睡着,看到他,稍稍开了口。声音嘶哑。“啊……你是哪家的大少爷吧,和我说说话怎样?我很快就要被吊死了。”

“你犯了什么罪?”辛格尔德问他。

“我是罗普特的祭司……”他轻声细语。“尤里乌斯殿下死了,而我们全都被抓了起来……那些人说要将我烧死,但塞利斯那家伙说要让我们得到审判……可笑,他以为他是谁……为什么不直接将我杀死?”

辛格尔德吃了一惊。他听说过暗黑教团的可怕传说,但从未亲眼见过一个祭司。从这个角度看来,这个祭司,和那些软弱无力的人也没什么区别。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罗普特的人。”他说。

祭司看着他:“……什么?世界上竟有如此幸运的家伙?哈哈哈,你缺席了我的审判吗?那么在我死前好好看看我如何?”

他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在月光下分明地扭曲着,辛格尔德从那里读出一个恶意的笑容。但他并不畏惧祭司眼里的憎恨,平静地回望着对方的眼睛。

“我相信如果塞利斯要处死你,那你一定犯了很严重的罪过。为什么说见不到教团的人就是幸运的?”

“啊啊,因为我们要么杀戮,要么将对方变成我们的一员。”祭司说。“我们可以对别人用精神上的控制,也可以很容易地使用黑暗的力量,奇怪的是塞利斯和当初的阿尔维斯一样都拒绝使用这种力量。他们实在是太蠢了……身为君主竟然不使用自己的权力,真是天真得令人作呕……不过,我很清楚人们怎么说,禁忌的邪术……哈哈哈,那些愚蠢的人……”

辛格尔德想,自己应该是厌恶这种东西的。若是在遇见阿尔维斯之前看到这一切,他可能会立刻走开,并不再进行思考。但这时候,他停在这里,内心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怜悯。

“我还不能理解。”他说。“但是,你似乎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祭司喋喋不休的控诉暂停了一下,接着他嘻嘻地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地变得更加刺耳了,仿佛乌鸦盘旋在夜空。

辛格尔德猛地睁开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军校的小床上。


那之后每个夜晚他都在未来的巴哈拉街头探索,与王都的囚徒们交谈。他希望能在那里获得一些新的,有关于阿尔维斯的线索。每天夜里都有新的囚徒被处决,战争过后要清算的东西太多。辛格尔德每次看到有女人在囚笼中出现,就会觉得有些恐惧,他只能祈求塞利斯不要走上错误的道路。

终于,他等到了阿尔维斯——他已经在和囚徒们的交谈中预先知道那一天了。他会在审判的前夕被押送到这里,等待天明。

他在囚笼前见到一位少女……在月光下,她银色的头发异常地显眼。少女在囚笼前低头说着些什么……直到她匆匆转过身,与辛格尔德打了个照面。她愣了愣,道了声对不起,然后急急忙忙地离开了,仿佛怕被人发现似的。辛格尔德留意到她的双眼红肿着,脸上满是泪痕。

他走到囚笼前,阿尔维斯蜷缩在那个糟糕的角落里。但他看起来还好……他穿着和上次见面时差不多的丝质衬衣,属于维尔托玛家族的红色外套则披在肩膀上。除了双脚仍旧赤裸着,阿尔维斯看起来并没有太衣冠不整,卷曲的红色长发也打理过,遮挡住他的半张面孔。

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看起来仍旧和那些家伙们不一样。他看起来仍然有着尊严。

“我终于等到你了。”辛格尔德说。“都怪你不肯把具体的日期告诉我……我花了太多时间在王都找你。”

阿尔维斯抬起头:“我知道。鬼魂在这里徘徊的事情都快要变成传说了,大家都传言辛格尔德的灵魂回来了。”

“他们说得没错。”

“说真的,你为什么这么想见我?为什么要为了我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辛格尔德想起过去两个月的遭遇。“因为我还是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阿尔维斯轻轻叹了口气。他已经在长久的折磨中麻木了,并且接受了现实。辛格尔德的样子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不同了,还没过多久,就变得成熟了很多,原本孩子气的眼神也彻底消失了。他没想到,一个人能在这样短的时间里,看起来有这样大的改变。

“你问吧,有什么我能为你解答的吗?”阿尔维斯的语气仿佛像个被学生请教问题的老师。

“我……这两个月一直在思考,这种力量是怎么回事,而我又能做些什么。太多事情想不明白了,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还能找谁比较好。”

“你说这种穿越时空的能力吗?”

“嗯。”

“辛格尔德,看来你的想象力限制了你的可能性。如果是我,我会回答你,那是一种权力。”

“权力?”辛格尔德听到了一个他最不能理解的词。

“是的,是只有你才能拥有的特权……你可以掌握未来,意味着你可以选择自己要的事物。而搞清楚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之后,你就可以避免那些错误的……这就是命运给你的权力。不过,这也同样意味着,你要给自己珍贵的事物,一样样地标上价格,这样一来当它们冲突的时候,你就会选择其中之一而放弃另一件。之前你已经做过了,为了儿子而放弃了自己活下去的机会。下一次,也许是这个世界的将来和另一个你重视的什么人。”

“是的,这就是我这一个月来最害怕的事。”辛格尔德说。“所以我才……不想再改变什么了。”

“你知道吗?这和我没关系,反正你也不可能在那些所有事之中选择我。”阿尔维斯忽然说道。“所以看到你这样的痛苦,只会觉得幸灾乐祸而已。”

辛格尔德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未来的几年,巴哈拉会有许多的贵族少女迷恋上这个笑容。

“你皇帝真的当得太多了。”

他试着穿过那些固体的牢笼——事实证明他确实能做到——来到了阿尔维斯的身边,和他并排坐在逼仄的空间里。他能感觉到阿尔维斯的呼吸,在这夜里有着异常的热量。

“刚刚来看你的人是谁?”辛格尔德问他。

“我的女儿,尤丽娅。她是个好孩子。”

“哦……你有女儿,我有儿子。那他们……”

“……他们是兄妹。”

“哈哈哈。”辛格尔德干笑。“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见过我妻子呢。”

阿尔维斯用沉默拒绝了这个话题。

“前几天,我在王宫的宴会上见到了你。不过,你看起来好像很厌倦那里,也没有邀请任何人跳舞。我是想走上去和你说话的,但又觉得好像不太好……要是我回去了,我们还能认识对方吗?”

“以我对自己的认识,和我交往并不会让你的人生变得多彩一些。”

“可我不能只坐在这里和你聊天吧。话说,你就没有朋友吗?”

“没有。朋友这种东西只是让我觉得很烦。”

“……”

“别提这些人生的话题了。”

“好吧,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阿尔维斯闭上了眼睛。

辛格尔德等了一会,气氛尴尬地沉默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这场谈话并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个样子。

是不是该回去了?

“你会原谅我吗……”他从未在阿尔维斯的脸上看到那样脆弱的表情。“我之前对你做过的事……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你宽恕。但我今晚……今晚我不太像过去的自己……”

辛格尔德的心忽然刺痛起来。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为了没发生过的事情生你的气。可是,现在就说能原谅的话,是在说谎骗你吧。”

“说的也是。”

阿尔维斯先是笑,接着垂下眼睛,将自己彻底地蜷缩成一团。过了一会,辛格尔德意识到他的身体在断断续续地发抖。

他觉得好难过。


四,


“因为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我们以国王陛下的名义已经裁定将你进行流放。接下来你将前往维尔丹的森林。”

“我没有意见。”他说。

阿尔维斯越过广场上的人群,完全没听见周围的喧闹声。日头太毒了,将他的脚步照得有些摇晃。

尽管身体快要支撑不住了,阿尔维斯仍然沉浸在能活下来的现实之中。他有个念头,这消息也许该告诉辛格尔德,不知道他们何时能再见面?

人都是反复无常的,即使他自己也不例外。阿尔维斯在希望和绝望的交替折磨之下,已经彻底抛弃了求死之念,想活下来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而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不管将要失去的是亲人还是尊严,他都已经不再计较了。那些事情,等到安静下来的时候,他还可以慢慢考虑。但如今,他只希望能享受这个胜利的时刻。

塞利斯站在人群之前。他没有依靠卫兵隔开来旁观的人,带着圣剑缓缓到他面前。

“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他问。尤丽娅就站在他身旁。她要问的大约也是这个问题。

阿尔维斯说:“这件事……让那个人知道。”

塞利斯点了点头。他知道“那个人”别无他人。

“还有……我希望在走前,能拜祭一下蒂娅多拉……我能去见她的时间又晚了一些。”他说。

“……这没问题。到维尔丹后,您也可以去她隐居过的地方,那里不会歧视麦拉的后裔。”

阿尔维斯有些惊讶地抬头,半晌过后,露出了苦笑。

“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让我去维尔丹吗……你真是考虑得太周到了。”

“这是奥伊菲的意见,不过说实话,他为此很不高兴。”塞利斯苦笑了一下。奥伊菲至今也没能原谅阿尔维斯所缔造的惨剧,他熟悉的那几位骑士尽数死于王都的火焰中。十几年来,他在伊扎克卧薪尝胆,好不容易才辅佐塞利斯夺回王位,肯定不想放过当年的凶手。塞利斯花了极大的功夫来说服他。不过这样也值得,如果连奥伊菲都没有意见,剩下的人中间也就没有什么阻力了。

“没关系,我并不奢求他的宽恕。尤丽娅。”

他的女儿走上前来。

阿尔维斯拥抱了她一下。

“能看见你好好活着……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你……不要嫁给待你不好的人,但也别让自己孤独。可是我注定看不见你的婚礼和孩子了。”他说,想起了上一次的父女诀别。事情仍旧没有改变……他想说的东西一辈子也说不完。“好了,别为了我难过,这世界对我已经足够仁慈了。眼下所有还属于我的东西,我都留给你,虽然可能并不很多。”

“您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她回答道。

他知道自己必须硬起心肠分别了。阿尔维斯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泪。他放开女儿,向负责押送他的两个侍卫点了点头。

“没什么要说的了。”

在踏上旅途之前,他忽然想到,王都的幽灵在那一天之后将会消失吧……人们也会相信,辛格尔德对这样的处决感到满意。真正的他的灵魂,也得到了安息……

只有阿尔维斯知道他陪自己坐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个已经和平了的国家正在稳步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阿尔维斯也在旅途中感觉身体慢慢好了起来。一年的囚禁让他步履维艰,只能坐着马车走,但回到席亚非的时候他已经能好好走路了。时已近春,土地慢慢恢复生机,他欣赏了一下自己之前未曾好好看过的景色。

在获得领主的许可后,他去了席亚非城外通往海边的悬崖,在那里聆听海潮的声音。月亮很快升起来了,海浪声也催得人昏昏欲睡。他在维尔托玛的年少时光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时光,只是这样等待着,仿佛有什么会发生似的。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就能碰见你。”

他忽然清醒过来,回过头,辛格尔德就在那里,在月光之下。阿尔维斯一瞬间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鬼魂。

辛格尔德此时的样子看起来改变很大——好像已经有二十多岁了,头发留得长了些,脸型也变消瘦了。阿尔维斯意识到,这次……对自己来说没过多久,对辛格尔德来说却可能已过了数年。他们两人的时间流逝并不一致。

“你从王都回来了?”

“稍稍一言难尽……我已经读完了军校的课程,参与了一些战争,不过,塞利斯说的那场真正的战争还没来。我想大概也快了……”

“看样子你的经历是挺丰富的。”

“我在王都见到你好几次了……以前的你。不过,还是没能好好说话。过去的你好像真的不怎么喜欢我。”

阿尔维斯苦笑道:“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吧,过去的我只不过是个自我中心的混蛋。不过……”

他回想起当年在王都见到辛格尔德的时候,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毫不在意。他除了目光被吸引,内心也揉杂着冲击和嫉妒的情绪。有些人生来甜蜜欢畅……

“其实,要是我将事情都告诉你,到头来会不会改变些什么?若是我能征得你同意的话,我就这样做。”

“要是他相信你,你就尽管说吧。”阿尔维斯回答。“随你喜欢。”

辛格尔德奇怪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反对。”

“忽然改变了主意。大约是因为我已经摆脱了过去的身份,现在我说话做事不用再为别人考虑了。我只是觉得或许有机会挽救过去的错误。”

“那就好。”辛格尔德的眼睛闪闪发亮,这时候,他看起来就和过去一样单纯。“我会告诉他你说过这些话的。”

“我对自己可没什么信心。”

不过,阿尔维斯忽然觉得胸中很温暖。他好像有些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被那么多人喜欢和信赖了。每次见到辛格尔德,他总会觉得找回一些他早已舍弃的东西。

“说起来,是谁告诉你我会在这里的?”他问。

“奥伊菲……其实自王都回来之后我也见过了他。”

“哦……”阿尔维斯明白了,难怪那家伙看上去释然了许多。辛格尔德的态度显然对他影响还是很大的。

“然后,顺便拜祭了一下阿雷克,诺伊修和亚当他们……我还是没法明白,那三个活生生的家伙怎么会……”

“所以你阻止我就好了。”阿尔维斯语气坚定了些。“也许你可以别让我犯那些错误……实在不行的话,你如果那时候就……”

如果你那时候就杀死我,很多人就不会死。但这真的是我的愿望吗?阿尔维斯始终无法坚定地说出“杀了我”这种话来。他在内心叹了口气,屈从于自己的软弱。但辛格尔德显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我这几年已经想清楚了。之前你和我说过,这种力量意味着要在不同的事物之间做出选择,意味着要将生命中的人和事物标上价格。对我来说那三位骑士当然重要,但因为这个杀了你就正当吗?我是个骑士,我不能做这种事。”

“你是我认识的人中间最大的笨蛋。”

“是吗……”辛格尔德似乎有些难过。

阿尔维斯意识到他对着辛格尔德正在一步步地丢失自己的强硬。这种变化忽然让他有些无措。

“算了,一切还没有发生呢。”他心虚地说。“我也就今天晚上能好好活动下了……记得刚见面那会你说要出去散步,我没法陪你。要不要在这个海滩边上走走看?”

辛格尔德同意了,他们两人慢慢走下悬崖。在下坡的路上,阿尔维斯的动作有些迟钝,辛格尔德就待在他身边,仿佛能保护到他似的。这个夜晚真好,他想,又能管好多年。


五,


在许多年前,他曾经读过一本书,上面说时间对人类而言是最为公正的审判者。他想到那时候自己尚有余力关心许多身外之物。他在王都,年纪尚轻,还有些荒唐的余地。那些花天酒地的贵族子弟为了拉拢他,也会让他去参与各种无聊的宴饮聚会。他观察那些人,却看到一种自己无法理解,也无法进入的生活。

阿尔维斯想起来,他偶尔会漫步在巴哈拉的穷街陋巷,在那里的人们满面憔悴,妓女们就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围上来。他避开人群,穿过这个城市,在广场中间停留。他看到即将被处死的强盗和小偷,看到吊在绞刑架上的尸体被乌鸦啄走眼睛,他看到河流在城市的周围经过,他看到死亡带走一切生命的苦难和欢愉。那时候他还有许许多多的疑问,等着有个人来解答。

阿尔维斯那时候愤世嫉俗,对自己所处的整个世界都抱持着轻蔑的敌意。他的父亲,母亲,还有那位提拔他的王子,全都成为了他瞧不起的人。他要走自己的道路,拒绝让这些人来决定他的一生。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拼命生活,寻觅着某个能让人安心的归处。那一年,辛格尔德在王都的宴会上遇见他,走过来同他打招呼,带着某一种期待的目光,但自己只是不耐烦地拒绝了对方的搭讪。那时候的辛格尔德和其他的贵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和其他被他挡在墙外的人一样,有着未受磨难的清白灵魂。

也许他当时不该那样固执。

阿尔维斯意识到自己又沉湎于回忆过去了,他摊开手上的那本书——写了一些过去的历史,还有一些他年轻时写下的笔记。那些刺眼的尖锐的观点,现在看上去是那样陌生。那就是过去的他吗?急着向这个世界证明自己……

他身体内部又在隐隐作痛。似乎总有一天某个器官会拒绝工作。维尔丹的森林,潮湿而不见天日,湖边终年弥漫着雾气,是很适合将人类埋葬的场所。他也已经想好了,在自己快死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湖边去,将自己沉入水中。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休想找得到他。

炉火微微晃动。


趴在阿尔维斯膝盖上的猫,本来懒洋洋地蜷成一团,这回忽然醒了,它从他腿上跳下来,警惕地盯着他的身后。

阿尔维斯看到,在火光映照的墙壁上并没有影子。他在这里,但又不在。

“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突然出现?”他说。但他很难掩饰自己声音中的喜悦。

“那下次我先告诉你日期,这个办法你看怎样?”

辛格尔德无视了那只呲牙裂嘴的猫,来到了他面前。阿尔维斯坐着不动,视线仍旧没有离开书。

“我花了好长时间穿越森林。”他的骑士说。“幸好附近村子还有人知道位置……不然的话,还真是很难找到你。你看起来好像并不高兴。”

阿尔维斯合上书,转过身看着他:“我每次见到你的时候,都以为是最后一次了。”

辛格尔德站在那里愣了愣,似乎距离海边那次见面的时间并不算久。他的模样没怎么变化。

“你说下次告诉我日期?怎么了,难道你产生了什么有趣的计划?”

“没有,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海边分开以后,我仍然想见你。我能在这一带待的时间并不长。就算能见你,也不可能每天一次。不过,两三个月一次还是能做到的……我能精确地控制好时间。即使要告别,我们的时间也可以再延长点……”

“你……”阿尔维斯搜索枯肠,最后也无法找出一句话来回答。他木然地点了点头。“嗯,反正你也会来的,我阻止不了你,对吧。”

“为什么要阻止我?明明每一次你看起来都很需要我。你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你都不知道我在王都那段时间到底痛苦了多久,我本来以为最后看你一次,就能放下关于你的事情了,但是我还是……”

阿尔维斯像个白痴一样呆呆看着辛格尔德。对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即将失控了,在努力地克制着。但是那双蓝眼睛里悲伤的目光,仍旧让他感到一阵心悸。他想,我真的表现得这样明显吗?每一次的告别,内心的不甘,追随着他的视线,这些全部都让他看出来了吗?

“对不起。你一定走得很辛苦才到这里来见我的。”他无法说出冷酷的话了。人年纪一大就变得愈发地软弱。“我也想见你。”


辛格尔德告诉了他事情经过。那天陪着阿尔维斯吹了一夜海风后,他终于遵从内心做出了决定,跑来森林深处找他。现在的维尔丹并不像数十年后那样和平,到处都是蛮族的强盗和士兵。辛格尔德却独自闯进这个国家,来到这座广袤的森林中。

阿尔维斯指出他在这一带是有机会遇见蒂娅多拉的,但辛格尔德表示自己并不想提前见到她。阿尔维斯安抚了他几句,忽然觉得事情可能还是产生了某种变化——辛格尔德曾经明明是好奇的。他自己也为说不清的原因而松了一口气。

阿尔维斯在他的建议下躺回了床上,辛格尔德坐在一边,握着他的手。两人仍旧对对方很难有实质上的触感,但这么做很叫人安心。这次他们聊了很多,直到阿尔维斯沉沉入睡,掌心还停留着细致的温度。

辛格尔德答应他,下次回归的日子由阿尔维斯指定,让他可以安心等待。只要两人还能相见,就一直如此。


所谓的“流放”,在皇帝身上和在平民身上也是不同的。附近村落中总是有人来照料阿尔维斯的日常起居,他也从不会缺衣少食。除了独自一人度过的夜晚有些空虚,他反而觉得这段时间的生活很悠闲舒适。那只猫是自己跑来他家中的,阿尔维斯将多余的食物喂给它,它就赖着不肯离开了,待在小屋里和他做了个伴。它喜欢在阿尔维斯读书的时候跳到他腿上,让他的膝头多了一分重量。

王都偶尔也会来信,告知他一些众人的近况。这些信显然都经过多重审阅,不会透露半点国家大事。那里面只会提到一些他关注的人,提及他们近来的生活。除了这里,每一座城市都在发生着变化。

阿尔维斯给塞利斯写信,隐晦地暗示了一些事情。过后,信使为他带来了国王能找到的各种资料。这种有关于时间的魔法,辛格尔德的儿子似乎并没有遗传到。他的家族也没有其他人有这样的能力。至于对历史的改变会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就根本没人能够回答了。也许影响不算大,自己莫名其妙地活下来了,这个世界也平稳运作着,并没有崩坏。

接下来的一年里他读了许多相关的资料,不过没有向辛格尔德透露。阿尔维斯能在某些文献里隐约地发现一些可疑的痕迹,他猜想也许经历过这一切的人,最终都会保留这个秘密。要是公开的话,大概会天下大乱吧。

见面时,他将准备寄到巴哈拉的信也念给辛格尔德听,让他给孩子写点什么。辛格尔德憋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就让他注意身体,好好休息吧……”

阿尔维斯一边在信纸末尾加上这句话,一边嘲笑他:“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父亲。”

“我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面对他。”辛格尔德倒是很坦率。“理论上我‘应该’多去看他,但是每次都会觉得特别尴尬。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而且,他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那你见我的时候就没有这种感觉?”阿尔维斯说。

“没有。”回答来得很快。“我只是想见你。”

“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吗?”真是荒谬啊。他想。

“我知道……但事情就是不受我控制。”

“我们都是一样的。”阿尔维斯若有所思地说。辛格尔德扬了扬眉毛,完全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还不懂得他们有着相同的弱点。


六,


阿尔维斯将手中的那册书籍交给来访的使者。他认出来,这个裹着袍子的人不是之前常来的那位。来照顾他的人经常换,他们大多都无法在森林里待得长久。

他忽然想说些什么:“说起来,我在这儿住了多少年了?”

王都的信使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大概有三年了吧?怎么了?”

阿尔维斯闭上眼睛:“不,没什么。”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地乏味。就算他尽力保持着记忆,计算着辛格尔德来访的日子,时间也总是悄然流逝。他遗忘的速度总比想起来的更快。为了改变这种处境,阿尔维斯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每日的生活乏善可陈,他就尽量写些以前的事。

在年轻的时候,三年时间足以让这世界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可如今,阿尔维斯却觉得,三年也好,十年也罢,什么都没有再改变。时间也许只是人类产生的一种幻觉,也许每个人都可以随时通过记忆来回到过去。

“不过,您怎么忽然想起来写作了?”使者看了看手上的东西。他带来和带去的总都是各种文字。阿尔维斯以前就有阅读的习惯,现今也没戒掉这个爱好,还多了一项。他将统治帝国的这些年间发生的许多事都写了下来,并根据年份整理了一份手稿。假如拿到王都,这将会是一份珍贵的回忆录。

“就当打发一些时间吧。我的那些教训,也许也能帮到塞利斯的忙。对了……”看到对方上马即将离去,阿尔维斯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些文字都有历史的价值,在路上请务必小心些。”

“好的,承蒙关照。”对方简单答应着,纵马而去。阿尔维斯倚在门上,看着这个陌生人的背影……他这些年来能认识的人,用一只手指就能数出来。

从这儿到村落里只需要一个小时,如果他愿意,也能到那个小村去访问一下。实际上只要他不离开维尔丹的范围,现在几乎没人在意前皇帝的动静。不过,失去了方便的代步工具,以他的体力,现在走不了那么远了。那个僻静的村子其实也和他自己一样,多年来没有什么变化,使得阿尔维斯完全没有前去的心思。

他回到房间,放松了一些,他开始整理书籍和笔记,日历上也画上了记号。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觉……辛格尔德今天晚上应该会来。这是上次说好的日期……等等……真的是这个日期吗?为什么看起来有点不对劲……满月是昨天还是前天来着?

阿尔维斯瞪着那份日历,迟迟无法记起今天到底是哪一天。昨天和前天也同样想不起来。


辛格尔德来的时候,阿尔维斯躺在椅子上,怔怔地看着远方。他看起来很累,那只猫也不知为何没有粘着他,直接躲到了床底下。这样的气氛,多少显得有些异样,他靠近了一些,看到阿尔维斯的眼睛下有着浓重的阴影。

“怎么了?你生病了?”他小心地询问。

“我们可能错了。”阿尔维斯的声音听起来仿佛死人一样。

“是哪里错了?”

“我将时间记错了,提早了两天。前天我一直坐在这里等你,但你却没有来。”

“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辛格尔德马上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阿尔维斯就像被打了一拳似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吗……”他轻轻地说。“对你来说我们上次见面只不过是昨天的事,可对我来说,我要一直记得之后的日期才行。别的时候我只是在空等那一个日子,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为那几个日期而活着。”

“可是,我……我也没有办法……”

“我知道,所以才说我们都错了。我们的时间并不相等……”


辛格尔德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眼睛涩得要命。他努力眨眨眼,才终于看清自己躺着的房间。

阿尔维斯终于在天亮之前改变了主意,重新告诉他了下一个日期。但这次的时间被他直接推迟到了半年后……并不用说这意味着什么。辛格尔德计算着自己剩余的时间,顿感前途渺茫。

阿尔维斯也许会把时间一拖再拖,直到他的寿命耗尽为止。他们的年龄差距会越来越大。对自己而言数个月的时光,对他来说,是数十年的煎熬。辛格尔德还从未等过什么人,他总将等待和分离看作很轻易的事。他忘了阿尔维斯在那个世界上已经只剩他一个人,甚至活着的理由都是自己给他的。

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一翻身坐起来,走到了外面。

他向自己借宿的那家主人打了招呼,牵着马去了森林里面。这是玛法城一带,维尔丹的森林就在西北面。他沿着道路一直前行,去那个预言中的所在。

要是换了别的时刻,他或许还能忍耐着不去窥视命运,可今天他再也坐不住了。辛格尔德纵马进入森林,遮天蔽日的树木遮挡住阳光。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簌簌的响声。他觉得这森林里像有什么窥视着自己。

在玛法城的老人知道巫女的位置。他按照老人说的方向走去,没过多久,找到了那条仅供一人通行的小路。

沿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听到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辛格尔德跳下马,隔着树叶看向那个发出声音的地方。他见到一位少女站在湖边,银发披散在她的背后。她的身边有一只小鹿,挨着她的身体,好像真的听得懂她的语言那样。

辛格尔德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狂跳。他屏住呼吸,等待她转过身来的那一刻。

没过多久,少女和鹿的交流结束了,她随意地拢了拢长发,向森林深处看了一眼……辛格尔德看清了她的容貌……他从未见过有这样美丽的人……

他等待了一会,什么奇迹都没有发生。

他没有爱上她。

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辛格尔德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想,这样或许也好。不过,他最好别跟阿尔维斯说这件事情。

他们还像往常一样就好,一起待在炉火边,回忆过去的事,阿尔维斯告诉他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他们偶尔在森林里走走,但夜晚的森林并不宜于散步,所以两个人不会走很远。有时候阿尔维斯给他念手边的书籍,炉火映着他的侧脸,那些书的内容其实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消磨一天的时光。那样的时光温柔而缠绵,他情不自禁地陷得越来越深。

再一次进入未来时,阿尔维斯的窗户前面飘着雪,他整个人裹在一张毯子里面。辛格尔德第一次看到他在等自己时睡觉,仔细端详,他的鬓边已经有些银丝了……衰老正在无情地夺走他的能量。有一天他会变得和父亲一样满头白发吗?辛格尔德怕吵醒了他,安静地在旁边坐着。

等了一个小时,阿尔维斯稍微动了动身体,毯子掉到了地上。辛格尔德下意识地想去捡,他的身体挡在了对方面前……阿尔维斯睁大了眼睛,好像忽然回过了神。

“辛格尔德。”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我……”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尔维斯自己去把毯子捡了起来,放在他的腿上:“抱歉……等你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现在也算得上是个老人家了吧。”

“其实……”

“怎么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好像明白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料阿尔维斯问:“你是指哪句?”

“你说,我们都错了……也许这整件事就是一个错误。你肯定是明白的,因为你想的时间比我多得多。”

“是的,很多事我都明白。但亲爱的,我觉得你未必能理解到那样的深度,想到那一层也只是陡然增添烦恼。”

辛格尔德想起来,每次他带着许多疑问去找阿尔维斯,最后却只是把自己的疑问越弄越多。他想过阿尔维斯会不会在戏弄自己,结果其实他每一次都是坦诚的。问题绝大部分不会引来答案,只会引来更多的问题。

“还有,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王都那边终于有些成果了。”

“什么成果?”

“关于你的这种能力。这好像是一种魔法力量导致的记忆混乱。换句话说……你的力量跟记忆有关。”

“我更加听不明白了。”

“……总之,只要用魔法消除掉记忆,你的这种能力就不存在了。而且那个魔法非常简单,就连我都能学会。所以,只要你愿意……今天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阿尔维斯说到最后,静静地凝望着他。这些年的相见不知是否耗尽了他的感情,他说这些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失控。

“我不愿意。”辛格尔德迅速地给出了答案。和往常一样,他并不能理解自己的选择。“不要再说了……我还是会来找你的。”

“那……随便你吧。”阿尔维斯一副不想争论的样子,往后靠了靠。

“今天好像很冷。”辛格尔德转移了话题。“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

“白天才开始的。要是没有人过来,我的门大概就被雪堵上了。”

维尔丹天气暖和,能下雪是一件罕见的事。维尔托玛城下雪比较多,不过,阿尔维斯小时候在冬天里都没怎么出去玩过,他总是用火焰魔法来驱赶寒冷。他们聊了一会雪的话题。谈话间,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之前那个有些阴沉的话题,被他们抛到了脑后。毕竟,他们还有着时间。


七,


随着岁月流逝和长年的幽禁生活,阿尔维斯的记忆力开始大不如前。王都那边发生了一场叛乱,据说是前朝的遗老遗少们发动的,但很快就被镇压下去了。但这消息让他心惊肉跳,偶尔在多年后的早晨起来,还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有危险了,想要去救他们,接着慢慢记起来这事儿好像过去了。他已经分不清十年前发生的事情和二十年前所发生的。尤丽娅结婚了,将孩子带来给他,他抱了一下那个红头发的孩子,恍惚以为自己正在新婚没多久的一天,抱着还是婴儿的她。

他已经不再对命运有所不满。曾经的那个威严的皇帝也变成了一个说话轻声细语,身体虚弱的老人。叛乱发生时或者曾有人试图找过他,但看到阿尔维斯如今的状态便放弃了他们的目的。

只有在辛格尔德面前,他才会恢复以前的敏锐。

“在你眼中,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

“和以前没太大变化。”辛格尔德认真地回答。

“你把我当糊涂了的老人家吗?”

“要不要帮你捶背?”辛格尔德开玩笑地问他。

那只猫现在也老了,毛褪了很多,而且变得很肥胖。它盘踞在阿尔维斯的膝盖上,懒洋洋地冲它喵了几声。

“我的猫现在也会笑你。”阿尔维斯说,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猫的语言。“我现在真的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每次换季节的时候都会发烧,上次持续了好几个月,那时候就总觉得活不下去了……”

辛格尔德沉默着。每次见面,阿尔维斯都要变得衰老一些,慢慢地就成了这样。将人的一生浓缩在几十天的记忆里……尽管每一天都是那样平凡,他仍旧觉得惊心动魄。在王都的相见已恍如隔世。他想着,这些年,他并没有和阿尔维斯互相扶持着度过。有太多东西在时间面前显得很渺小,包括人类的决心和感情。

“等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他说。

“没有下一次了。这就是最后。拜托你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最后我死去的样子。”


辛格尔德发现自己倒在湖边的草地上,全身都疼得要命,就像年少时从马上摔下来那样。再一恍神,他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宁静的湖面。维尔丹的大湖一望无际,波涛拍打着湖岸,像他在席亚非的时候听惯的海潮声。

他听到远方自己的马嘶叫了一声,伴随着马蹄声,另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出现了。

“啊……您醒了,真是太好了。”上次他在森林中见到的少女,似乎被他的马引了过来。她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从湿滑的湖边走过,身后弥漫着森林的雾气。他的眼睛里也起了一片雾。她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比他以为的还要小一点。

辛格尔德只觉头痛欲裂,过了半晌,记忆和理智才慢慢涌上心头。他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想起自己下定怎样的决心。

“你是蒂娅多拉吧?”他说。“是你发现我的吗?”

少女愣了愣:“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先前看到您倒在湖边,可能是被马摔下来了,一直昏迷着。我没有办法治疗,只能想着到村子里去找人。”

“……其实,我是古兰贝尔的骑士。我这次过来就是来找你的。”辛格尔德在说谎的时候一阵脸红,不过,和他接下来要犯下的罪过相比,说谎真的算不了什么了。“我想……带你去见你的亲人。我就是为了这个原因而来。”

“亲人?”她有些不安。“可是我并没有亲人。”

“你的父亲是古兰贝尔的克尔特王子,母亲是维尔托玛公爵夫人希琼。”他说出这些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你的身体上应该有娜迦的圣痕……所以,继续呆在这个森林里会有危险的,至少我要将你带出去。”

“您说的话很荒谬,但我又感觉这不像是谎言……”她喃喃地说,碰向自己的头饰。“我的母亲,他们告诉我生下我后就去世了,但父亲有可能还活着。”

“是的。他随时有可能遭遇不测,至少在这之前去见一面吧。还有……你还有个哥哥。”

“咦?我还有兄长?”少女显得很意外。

“……他一定很想见你……”


蒂娅多拉把他带回了自己的小屋。辛格尔德隐约觉得就这样闯进房间不太好,被她开玩笑说“果然是骑士大人”之后,只得进去了。

她住的地方看起来很简朴,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之外什么都没有,但少女费心让这里看起来是个舒服的地方。她用森林里采集的草叶编成一个环,晒干之后,将五颜六色的鲜花插在干草中间。窗台上有一些小的瓶瓶罐罐,种了各种各样的野花。辛格尔德踏进房间里听到一阵嘶嘶声,他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条小蛇,沿着地板的缝隙钻进去就不见了。

少女在他身后笑起来:“吓到你了吗?这地方经常有蛇,不过它们不会咬人的。”

辛格尔德尽量地解释了她的身世和处境,除去一些他还不了解的部分,蒂娅多拉现在应该得到足够情报了。她迟疑许久,说族里的规矩就是不让她外出,而她只要离开就会给别人带去灾难……她从小到大都是被这么教育的。辛格尔德只能摆出严肃的说教态度,说这种事情都是迷信,你父亲和兄长一定会想见你,对他们来说你才不是什么灾难。

这样说似乎产生了效果——她的态度软化下来了,很快就同意了和他一起离开森林。

在辛格尔德把她扶上马的时候,少女低下头,温柔地看着他。

“我的存在能给别人带去幸福……您是第一个对我这样说的人。我的母亲因为生下我而死,我常常在想,自己是没有资格来到这世上的。”

辛格尔德却说:“并不是这样,你不但有资格活下来,还有资格获得幸福。不过……”

“不过什么?”

他想说的事情还有许多,但所有的事情都和那个人有关。他只得苦笑起来,将话题扯了开去。

辛格尔德在离开维尔丹的时候仍旧在想着阿尔维斯。这不是永别……他想,我还会回来。在战争开始之后,还有机会……


他尽量地行动起来。能通知的人都通知了,可战争还是在回到席亚非之后爆发。拜隆责怪他回来得太晚,再迟一点,公爵大人就要随着王子出征伊扎克了。得知王子已经离开,辛格尔德只能无奈地将蒂娅多拉安置在席亚非城中。情势所迫,他也不放心将她送到王都那么远的地方去。

写给阿尔维斯的信石沉大海,甚至没有收到回音。战争年代,信件在路上丢失是常有的事。他也无可奈何。不久之后,他带着席亚非剩余的军队去援助尤古维。由于出发得比应去的时间要早,他们没有等到后援,战斗变得很艰难,重新夺回尤古维城后,军中通报他,有王都的使者从巴哈拉来了。

辛格尔德早早地准备好了。阿尔维斯进入城中,立刻就被辛格尔德请到自己的房间,所有人都离开了,就剩他们两个人四目相对。

“我很好奇,你会有什么‘私人’的话要和我这个国王使者说?”阿尔维斯说。“我只是传达国王陛下的旨意。”

在王都的时候,阿尔维斯也见过这个年轻人几次,他当时就能感到,辛格尔德非常急于认识自己。不过依照阿尔维斯的脾气,越是这样的人,他就越不感兴趣,所以最后也没有在意过辛格尔德的事。尤古维的战争,他也并没有放在眼里,不过是和蛮族的简单战争罢了……

正想着的时候,辛格尔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阿尔维斯从来没被人这样大胆地接触过,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辛格尔德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震惊很快就变成了诧异。辛格尔德将脑袋埋在他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抽泣着。那样温暖的接触也让他忽然心软了一下。

“怎么了?”阿尔维斯想着,难道是因为小朋友第一次上战场,受了太大的刺激?

“阿尔维斯,我终于碰到你了……”

阿尔维斯最终没有推开他。

他原以为自己会的,维尔托玛的公爵是个非常冷酷的人,从没有人敢于亲近或者讨好他,更别说这样抱紧他了。换言之,阿尔维斯完全没有应对这种突发状况的经验。

“怎么了?”他想起以前哄弟弟的招数,不得已了,勉强一试吧。“有人欺负你了吗?”

辛格尔德被别人欺负……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阿尔维斯一边拍着对方的背一边想。

“都怪你,你总是丢下我自己一个人离开……”

“我可不记得自己做过这种事,你说的是别人吧。”阿尔维斯想了想。“要不然就是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总之我可以肯定,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辛格尔德慢慢平静下来了,他放开了阿尔维斯,小心翼翼地端详着他。赤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瘦削又高傲的脸,微微扬起的精致眉毛,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毫无亲切的感觉。

“我不是……”辛格尔德苦涩地说。“不是认错人。”

“那我是哪次在宴会上喝醉了对你始乱终弃了吗?”

“你真的喝醉过吗?”

阿尔维斯叹气:“不,没有。”

“那么,你打算回王都吗?”

“我明天就回去。”

“那我哪怕把你关在这里也要将你留下来。”

“等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阿尔维斯震惊,脑子里掠过一大堆阴谋论,比如说圣剑家公然扣押使者这是要造反的节奏,王都巴哈拉群龙无首假如辛格尔德造反后果不堪设想……等等等等。他肯定想得不对,因为辛格尔德正安静地凝望着他。

“事情有很多……”他说。“但首先,我现在需要你。”


八,


阿尔维斯抱着满腹疑问留了下来。当他见到了从席亚菲赶来的亲生妹妹时,终于自以为明白了辛格尔德的用意。

自己的母亲和克尔特王子的私生女……阿尔维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辛格尔德安静地站在一旁看他们两个相认。后来,阿尔维斯向他表示感谢,他温柔地说:“这样就好了,我希望你们能幸福。”

他声音里包含着异样的情感。阿尔维斯本在想这家伙难道爱上了蒂娅多拉,再一转过头,辛格尔德的眼神完全和他对上了……带着温暖和眷恋,是看着深爱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即使阿尔维斯再迟钝,也能感觉到理由了,况且他本身就是个敏锐的人。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了,辛格尔德巡视军队之后回到城里,才发现阿尔维斯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等他。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吃惊地问。

“到底发生过什么?”阿尔维斯问道。“为什么你看我的样子,好像发生了很多我不知情的事?我听说有魔法可以改变别人的记忆,假如是那样,我忘了与你有关的什么事吗?那倒是可以解释。”

“并不是这样……算了,我已经征求你同意了。”

像在海边说好的那样,他开始讲述自己在未来的经历。和阿尔维斯的几次相遇,从好奇,到困惑,到同情关怀,到无法割舍……辛格尔德说到最后,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爱你。”他说。“所有事情都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阿尔维斯无声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惊讶和复杂的神情。

辛格尔德踏上一步。他并没有打算等阿尔维斯反应。只要有机会,阿尔维斯一定会第一时间回避这件事,他对这个套路早已习以为常了。表白之后,他便捧着阿尔维斯的脸深深吻了下去。还是第一次和人接吻……但他沉浸于其中。

阿尔维斯和他分开的时候脸色通红,反应十足像是被非礼了的大姑娘。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许可你这样做。”他用辛格尔德十分熟悉的高傲表情说着,但是他微弱的抗拒说明了一切。

“我早就想这么做一次了。”辛格尔德倒是很坦率。他想过的事还有很多,比如把阿尔维斯就这样放在马背上带走,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知道我体内的罗普特之血吗?你一点都不在意吗?”

“反正我俩也不会有孩子。”

辛格尔德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他想起了自己真正背叛的对象。塞利斯……他曾经对塞利斯许诺过的事,终究还是食言了。他已经没资格当一个骑士了,为了爱情,他放弃了那一切。阿尔维斯说过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你要将自己珍贵的事物标上价格……”

蓦然回首,他曾经认为贵重的事物,如今都变得不值一提,他原本未曾留意的,却成了无价之宝。若是交给他人去评判,一定会觉得爱情是如此令人疯狂。而身在其中的人,只会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感情有深浅亲疏,是每个人都没办法避免的,也是他人无从置喙的,轮不到他置身事外。阿尔维斯先夺去了他的生命,再毁灭了他的灵魂。他毁掉了一个骑士的誓言……

跟你对我做的相比,我对你做的并不算什么。


阿尔维斯写信给国王告诉他自己暂时还不能回去。他为自己找了许多借口,比如要留下来陪着妹妹,比如辛格尔德果然还是有很多值得在意的地方。但他知道唯一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辛格尔德一次又一次满足他被爱的需求,满足他空虚的内心。从小到大,他并不缺少关爱,但很缺少一个内心层面上亲密的人。阿尔维斯从未奢求过能遇到这样的人,就在他对人类彻底失望时,辛格尔德出现了,就像突然穿透了云雾的阳光,让他看到了希望。这种感觉,让他久久舍不得离去。

阿尔维斯唯一不满的地方就是那个未来的自己。辛格尔德说他变成了一个毫无野心和欲望的人,让他觉得非常不愉快。不管经历什么打击,自己都不该变成那样才是。若是自己真的有那种改变……那么,就由他来纠正这个错误吧。

他不会再犯下以前犯下的那些错,然后,就能够改变命运……

他事后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时近午夜,他只能感受到辛格尔德赤裸的身躯和自己靠得很近。刚刚还紧密结合的身体忽然分开了,他觉得空虚得难受。

辛格尔德每次都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像是这样就能将他挽留下来。

他躺在那里,只觉得身体不住地下沉,但又放松得很舒服。

“我们打完了仗就回去。”他理所当然地说。“国王会嘉奖你的。然后,公主也会被立为继承人。有她在,我就能更好地掌握这个国家了。我会给她选个好的丈夫……不要野心太大的,也不要配不上他的人。当然,只有你是属于我的。”

“也许,如你所言。”他的骑士温柔地说。“我也不会选别人。”


在跨过维尔丹边境的时候,阿尔维斯忽然有种感觉,这地方自己或许真的来过。他暗暗决定要去看看母亲死的地方。

随后军队里传来一个让他们分了心的好消息。艾婷被维尔丹的三王子札姆卡放了出来,和他们重逢了。但显然军队里所有人都同意事情不能就这样结束,只有攻下玛法城,终结刚多尔夫的生命,这一切才能算落幕。不为什么,仅仅是为了强大的古兰贝尔人的尊严,这些蛮族注定要被惩罚与毁灭。

辛格尔德做出决定的时候没有人反对,只有蒂娅多拉的表情有些不安。辛格尔德看出了她的心情,温柔地安慰她,说自己不会让士兵们伤害平民的,战争打击的主要是维尔丹的贵族。由于对辛格尔德的信任,她似乎稍稍地轻松了些。

但这并不是阿尔维斯能够放心下来的理由。他觉得辛格尔德的激进,似乎有着另一重他所害怕的目的。他暂时想不明白这是什么,只是总觉得又有什么横亘于前方的命运。


九,


辛格尔德相信再次回到森林的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在蒂娅多拉离开后不久,这片森林已被神秘的力量所掩埋。他带着手下披荆斩棘,最终到达了他所寻找的那个地方。跟他前来的人疑惑地看着这一带。

这是一座几乎废弃的村落,四周几乎看不到人影,只有一些炊烟显示着这一带尚有人烟。村子内也没有道路,只有一些曲折小径,在森林中间穿过。辛格尔德告诉他们这一带是麦拉曾隐居过的场所,但如今已没几个人能找到这里了,维尔丹的国王也管不到这地方。他让其他人先回去,并没有解释自己在这里做什么。

其他人只得回头去找阿尔维斯。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养成了凡事听辛格尔德发号施令的习惯。

辛格尔德来到他去年住过一年的那个地方,他的马还认得这里,带着他来到借宿的地方。一对猎人夫妇热情地欢迎了他。这地方远离世事,他们也不知道如今发生在维尔丹的战争。

辛格尔德也没告诉他们什么,只说自己仍然是来寻找某人的。他们知道辛格尔德带着一个女孩离开了,颇为感兴趣地打听她的近况。他说了些后来的事。接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两夫妻,会不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

“我们的儿子到城里去当了木匠学徒,等我们老了也干不动了,可能会搬去和他一起住。”男主人这样说。

“那你们的房子怎么办?”

“也许会卖出去吧。不瞒您说,前段时间有个司祭来过,似乎想要买下这地方。他们对这森林很感兴趣,也不知为什么。”

那大概是暗黑教团前来寻找蒂娅多拉的司祭。不过,辛格尔德保持沉默。数十年后,这房子将依旧存在,又从暗黑教团手中被移交到这里的国王手里。如果这对夫妻到时候还活着,大概也忘记怎样找回这地方来了。但是,阿尔维斯在最后还是有一处栖身之所……

入夜之后,他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但愿这是最后一次,发动这个能力。


他看见阿尔维斯小心翼翼地摸着怀里的猫。这只猫也在他的见证下变得很老了,如今它的毛色已非常暗淡,肌肉松弛,躲在阿尔维斯的怀里萎靡不振。阿尔维斯口中喃喃自语,好像是在对它说着什么。他深深爱着的人,距他咫尺之遥,却隔了数十年的光阴。他轻声唤他的名字,像以前一样,走近这孤独凄清的房子。

“阿尔维斯。”他说。

阿尔维斯迷茫地抬起头,一瞬间像是有一道光照亮了他的面庞。他看不清眼前了,但辛格尔德的存在怎样也不会认错。

“我不是叫你别来了吗?”

“不,我是来……我来告诉你,战争已经开始,我和你在一起了。”

他的倾诉戛然而止,突然有一些可怕的想法闯入辛格尔德的脑海中,就像一只危险的野兽闯进了院子。他能闻到它的呼吸,和血腥的味道,却还未窥见它的身形 ……

“在一起?你是说和现在的我吗?”阿尔维斯好像没有之前那么敏锐了,他最了不起的头脑也在退化,稍稍停了一会,才提出来这个问题。

“不……那是以前的……”

辛格尔德忽然想,他现在仍旧孤独地在这里,我说这个有什么意义?以前的阿尔维斯和现在的阿尔维斯能够混为一谈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多大的蠢事……

他慢慢地跪倒在阿尔维斯面前。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能挽救你。那天之后,我太冲动了,背叛了对塞利斯的承诺……我已经没有资格当一个骑士了。我在整个世界面前选择了你,放弃了整个世界。”

这些日子以来他想要对阿尔维斯倾诉这些话,但却终于发现,过去的阿尔维斯根本无法理解,也不真的在意这些。阿尔维斯年轻时候根本不在意任何别人的事。两个人最终都没有办法心心相印。真正能理解他的,只有这个经历了所有打击,最终活在这里的他……

“那你觉得我会为此责怪你吗?”阿尔维斯说。

“我只希望,你会因为我的选择获得幸福。”

阿尔维斯没有说话,示意他环顾四周。

“……但是,你为什么还在这?”他问出来了,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一切。命运向他露出了獠牙……它看着无法逃离的他,疯狂地狞笑着。“为什么?阿尔维斯,为什么你还在这里?”

“因为,什么也没有改变。”阿尔维斯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你知道……”辛格尔德愣住了。

“几十年前,我知道你爱我,也知道蒂娅多拉是我的妹妹,那又怎样呢?我所拥有的一切终究都是要失去的。既然是这样,投入太多真心也就不值得了……辛格尔德,你还不够了解我。”

辛格尔德全身发冷:“你为什么……总是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还记得,只要失去那种记忆,你就失去穿越时间的能力了。要想操作它们,并让你自以为爱着蒂娅多拉也很简单。”

“你不能——不能这样对待我……求求你,不要让那一切发生……”

阿尔维斯低声说:“你真幸运,我的绝望那么漫长……而你的只有一瞬间。永别了,辛格尔德。”

他抬起手来,吟诵出魔法的咒语,辛格尔德无法闪避那黑暗魔法强大的力量。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晕眩。他向后仰倒,身体里的一切都在慢慢抽离。他向下沉,向下沉……


阿尔维斯看着他消失在虚空中,手渐渐无力地垂下。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拥有激烈的感情了。

“原谅我,辛格尔德……”他想着,沉入了深深的昏迷之中。

阿尔维斯再度被人抢救了过来。他被发现一个人歪倒在椅子上,而他的猫已经死去了。它是因年老而寿终正寝的。他最终被抬上了床躺着,在昏迷中不断吐血和说着胡话,其中绝大部分都像是在说给一个不存在的人。

来照顾他的佣人们讨论了这些问题。阿尔维斯今生需要忏悔的对象太多了,那些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终究无关紧要。他的身体怎么突然完全垮了,却显得很蹊跷。

一个月后,所有人都觉得他已经无药可医,他们将阿尔维斯抬到了高一层的阁楼上,好让他在那里度过最后的一些时间。阿尔维斯已经无法进食,就连呼吸听起来也很困难。死亡终究不是件美丽的事,临终前一夜,他已经形销骨立,没个人形了。

阿尔维斯艰难熬了一整晚,那些看护他的人轮流进来。有一位书记官拿着纸笔想知道前任皇帝在生命的最后会说什么。他安静了一整晚。在朦胧的凌晨,他说:“我要到湖边去。”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几个人连忙凑过来竖起耳朵。

“我要到湖边去…”他又说了一遍,吐字平稳清晰。阿尔维斯突然从长久的昏迷之中好转了些,身体里最后的一点力量支撑着他。他想实践自己先前的想法,到湖边去,远离这一切。他希望葬身于美丽的湖水之中。

人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犹豫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影子穿过了他们。

那将是永世流传的一项奇迹。辛格尔德越过他们所有人,走了过去,他们这才知道阿尔维斯那句话是向谁说的。蓝头发的骑士平静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抱起那个奄奄一息的身躯,走了出去。在场的人们自发让开,敬畏地注视着这一切。

骑士的面容和传说中的英雄一样,笼罩着一层苍白而神秘的光。他没有理会其他人,只是径直向前走去,他的白马也跟着来了,在屋前悲声长嘶。

阿尔维斯在人生最后清醒的刹那想:怎么会?他不会来了。

哦,对了,他早已来过。

他们的时间并不对等。

阿尔维斯恍然而又终于释然,他终于原谅了人生中的一切错误,缠绕在血液里的诅咒也去除了。他看了一眼天空,黎明的天空变得不一样了,温柔的云层低垂,覆盖住这片森林。

他终于可以感谢这个世界,也感谢辛格尔德给过他的所有爱意,所有包容,所有的救赎和悲伤。

“我还有好多话要对你说,可是,时间总是不够用。”他遗憾地想,时间总是不够让他们好好地告别。

阿尔维斯在回顾一生之后,永远地合上了眼睛。在湖边,他的身躯慢慢变得冰冷,就仿佛灵魂逐渐沉入湖中。


尾声,


死亡,黑暗……

如果死亡就代表着什么也感受不到,那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阿尔维斯想到这里忽然清醒了些。他睁开眼睛,愕然地意识到,这里是在玛法城……在他们攻下城后临时的驻地。他们一起住在一个简单的帐篷里,但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得很好。

辛格尔德仍旧躺在身边,呼吸悠长匀称。

阿尔维斯疑惑着,思想缓慢地运转起来。重新拥有年轻的身体之后,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感觉重新变得清晰和敏锐了,慢慢地,他想通了一切。

辛格尔德之所以选择改变命运,其实是自己的死所刺激的。也许就是在将自己带到湖边,眼睁睁看着自己死去之后,他才会做出一个不像是骑士的选择——或许在辛格尔德的眼中是如此吧。但阿尔维斯始终觉得,那只不过是另一条路而已,或许同样可以避免许多悲剧。如果是他,就不会将这种选择认定为错误。

但也同样只有辛格尔德这么认真的人会自责,会背负这一切……他就是太认真了,所以不该把一切都想得很清楚。

阿尔维斯长长出了口气,再一次呼吸到人间香甜的空气,他的心中十分宽慰。

他确实记得自己死去了一次……那也许只是一个足够长的梦,一切都是在睡梦中产生的幻觉。但那数十年的时光,那些真实的珍贵记忆,如今清晰地长存于他的心中。在没有经历这生死变幻前,阿尔维斯从未爱过,也不需要爱情。如今他什么都明白过来了。他重新躺下来,看向身侧,辛格尔德仍在熟睡。他从未如此虔诚地凝望一件事物。

“亲爱的。”他低语。“这次由我来背叛我们的命运。我不会让你选择……也不会再让你痛苦了。”

他吻了吻辛格尔德,等待他醒来。



END


我来讲个很符合现状的寓言

这个故事和zz无关,真的无关,只和我最近随便开的脑洞有关,如果触犯到了谁的想法,请河蟹柏拉图,康德,黑格尔,马克思,维特根斯坦,释迦牟尼,商羯罗或者爱谁谁,反正我想的东西都是抄袭的绝对不能算到我头上(严肃

(其实根本没有看过以上这些人写的书我只是报个菜名玩玩(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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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有一群魔鬼,魔鬼们有一天闲得无聊捏人玩儿,创造了一种生物叫做人类。

魔鬼们一开始只是好奇地观察人类的世界,后来有一天,一个魔鬼说话了:

“为什么人类都这么快乐呢?我们比他们有智慧,强大,一只手指就能捏死这些家伙,凭什么我们魔鬼的世界充满了猜疑,痛苦和仇恨,而人类的世界里都没有这些东西?”

魔鬼们震惊了,咦事情好像真的就是这样哦x


魔鬼们聚在一起商议,怎样把人类变得和他们一样痛苦……为什么他们这么坏,因为他们是魔鬼啊x,玩弄人类不需要理由!

魔鬼们最后意识到,他们的世界里有种种欲望和情感,正是这种东西让他们和人类不同,魔鬼决定向人间散播负面的情感(反正正面的情感他们也没有),俗称传播负能量……那么什么样的负能量最能让人类痛苦呢?

一开始,魔鬼们派出了(他们看来)最高位的负面情感,贪婪,和欲望。

贪婪让人类们渴求更多,欲望让他们沉迷于感官的享乐。

然而魔鬼们很快发现这并没有作用……人类们吃饱喝足,思完淫欲以后,开始没事开会玩儿,大家都很想要更多的食物更多的异性交配更多的blabla,终于有个智者提议:既然是这样,以前我们都是各自分散开生活的,不如我们今后就组成一个国家,建立社会分工,让大家能得到更多的物质并且更加方便啪啪啪吧!

这个提议真是太绝妙了,人类从此就形成了组织……更TM难对付了!

魔鬼们都十分郁闷。


魔鬼们又派出了另两项负面的情感,傲慢和无知。

其实他们是一对双胞胎,无论怎样也无法彼此分开。总而言之,双胞胎到了人间,让人类产生了傲慢和无知,傲慢和无知又产生了偏见。

人类开始彼此分离,但贪婪和欲望又将他们捆绑在一起。因为傲慢,他们会彼此憎恨,魔鬼们觉得自己的想法眼看就要实现了。

然而不久之后,有一天,他们发现人间出现了一件稀奇的事。他们一起来到观察人类的基地,突然发现人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建立一个巨大的工程。

“那是什么?”他们震惊地彼此询问。

终于,一个一直看着人类的魔鬼说话了:“他们好像认为自己可以取代我们。他们创造出了一些信仰,制造了自己的神,而不幸的是它好像真的有抑制我们的力量。”

魔鬼们沉默了,他们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傲慢和无知固然让人类之间变得疏远,却又反而让人类认为自己可以征服这个世界,做出了远超他们想象的举动。

这样也不行。


就当魔鬼们七嘴八舌地讨论“问题出在哪里”时,一个最小的魔鬼说:“让恐惧去试试吧。”

“恐惧?”

魔鬼们从不在乎恐惧这种情感,它们认为这是一种偏向于正面的情感,而不是负面的,所以根本没有考虑到它。

但是这一次,大家都觉得“既然已经这样了那就死马当活马医吧”,将恐惧派到了人间。

从此,人类学会了恐惧。

但这一次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当偏见和恐惧结合在一起,人和人之间就生出了仇恨。当贪婪和恐惧结合在一起,人就开始不停占有。当欲望和恐惧结合在一起,人就开始彼此控制。

曾经那个能建起通天之塔的国家的国王,也是最开始提议建立国家的智者的后裔,他突然开始恐惧有人夺走自己的王位。他派了密探去刺探别人的隐私,试着把这些人都带走和杀死,而人们也恐惧起国王的权力,不再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因为害怕冒犯到国王,或者被密探告发,他们纷纷闭上了自己的嘴。

爱人们恐惧彼此分离,有财富的人恐惧失去,活着的人恐惧死亡,他们变得不敢越雷池一步,小心翼翼地生活着。他们恐惧于恐惧本身。他们最终都成为了奴隶。所有人成为国王的奴隶,国王成为自己的奴隶,但是他们无法坦诚地告知彼此自己的情感,因为恐惧已经让他们害怕对方,想避开对方。

恐惧是一种连魔鬼都无法正确认识的情感。人类自然也一样。人类们从没有发现恐惧在他们的生活中产生过作用。他们认为一切的过错都来自于贪婪,来自于欲望,来自于傲慢,来自于无知。他们拼命努力,消除这四种情感。


然而人类还是陷入了无尽的痛苦,孤独和彼此仇恨之中。


魔鬼们很满意。


这是故事的结局,也可能还是开始。(

恣性泛爱(……)墙头问卷

墙头问卷这个东西对我来说太困难了……我尽力写写(……。

反正我的墙头大概定位成“想搞/搞过同人”的那种吧,自己硬盘搞搞也算……


2004:雷斯林·马哲理,夜神月

2005:夜神月

2006:夜神月,桂小太郎

2007:夜神月,某国产游戏某CP(……为啥要打码)

2008:Ace,三月兔,杨康(突然谜之爬墙.jpg

2009:Ace,火纹封印之剑里的路特加x大小姐,圣斗士修罗x艾欧里亚(。。

2010:修罗x艾欧里亚,LC的希熙,扭三玄亮

2011:全职,韩叶韩张喻黄……这里一大堆写不下,总之专注全职

2012:全职,FZ大帝

2013:FZ大帝,K尊all(你走),小篮球火黑,SD流花(……,PP宜野……我觉得我就是因为从全职爬走了十分空虚才爬了这么多(……

2014:三国,玄亮维祎(再次突然谜之爬墙.jpg

2015:三国同上,霹雳最绮最……

2016:三国同上,漫威锤基

2017:DN,夜神月……………………(突然爬回.jpg

啊,我真是一个善于爬墙的我(昂扬

一上LFT发现自己被屏蔽了十几篇文- -

好吧LOF再见。

我以前写过的文大部分放在我的LJJ -> http://www.jjwxc.net/oneauthor.php?authorid=618947

如果被屏蔽了我也懒得修复了。谢谢大家的关注= =

楼道

月摸摸口袋,发现他忘记了带钥匙。

一个人住就是这点不好,要是将自己锁在门外,就没有任何解决之道了。时至深夜,打电话去叫锁匠又非常麻烦。若是没办法靠自己把门打开,那么就到24小时的店里去坐着对付一晚上好了。他想着,走进了苍白的楼道里。冷色的灯照在他脸上。

他意识到地上有些不寻常的东西,血迹。

沿着点点滴滴的血一路前行,他看到了在走廊尽头蹲着的家伙,一个黑发,苍白的男人,眼底下有浓重的阴影……但是L没有以熟悉的姿势蹲着,他靠在墙上,显然已经很累了。月瞪着他一侧的肩膀,随意地用两条白色的手巾捂住打了个结,但还是氤氲出一点殷红,而他半边棉布的T恤上早就溅满了血。

“月君。”

那家伙甚至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他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最后终于认命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不进去?”他问。

“我早就把这里的钥匙丢了。”

“那万一我不回来呢?”

“那我就在这里等,等到死掉为止。”L的样子,该死地认真。

月告诉他没有带钥匙,于是L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递了过去。月试着将其中一根较为尖锐的铁丝插入锁孔里,拨弄那个锁头,转了几圈之后,他听见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这一刻他自我感觉还是良好的,起码作为天才连开锁的事情都能一学就会。

“怎么了,月君也会有这么丢三落四的时候么?”L很好奇地看他做这一切。

“——废话少说,你到底进不进来?”自我感觉马上就不良好了。


L肩膀上是枪伤,一看就知道不是那种能简单处理的伤势。血倒是暂且止住了,但子弹一定还卡在那里面。L拒绝去医院,只是在月的帮助下脱掉衣服,躺在了沙发上。月重新找了块干净的毛巾,帮他按住伤口。

“联系渡就行了,他知道怎么做。”

“假如是这样的话……”月说着,故意微微用力地按了按伤处,满意地听见对面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干嘛不直接去找渡?”

“不要。我要来见你。万一我死了,也要死在你面前。”L露出一个带着痛苦的笑,显然作死作得很开心。

月的脸色一沉,将小刀弹出来,在他脸上比划着,似乎在认真考虑刺哪个地方。

“我只想把你的脸皮切开看看到底有多厚。”夜神月最终目露凶光,却十分温柔地说道。


房间剩下月一个人之后被收拾得整齐了很多,但客厅里落下的灰尘却似乎说明现在的主人有多不经常回来。L在外面时常都能听说月的团队最近又破了多少案子,抓住了多少罪犯。每次听见的时候,他甚至有种莫名的自豪感。L闭上眼睛,听着阳台上传来的电话声,设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各种事。

十五分钟后月回到了客厅:“渡说他会找一个私人医生过来。你应该信得过他吧。”

“……我有点信不过你。”L歪过头,失血过多,有些困倦了。

“信不过拉倒。”月耸耸肩转身走进了浴室。过了一会,水声哗啦啦地响了起来。

这趟也许回来对了,回到了他俩熟悉的节奏。回归也意味着互相报复的开始。


===

本来想认真地写个文,但是写着写着产生了一种“我TM到底在写啥”的感觉

反正没剧情……啊随便吧

just想搞搞作天作地的侦探君(

但是搞到一半觉得这种可爱的作天作地的恋爱脑太OOC了(不是

【L月】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 04下 END

八,Side:L


最新出版的那部长篇大受欢迎。我到现在都还没想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打动了那群读者。

渡对我表示“失恋是写作的一剂良药”。由此看来,要想作品写得好,就得多失恋。

这个原则真是十分不合我的胃口。第一次我已经丢掉了半条命,再来一次我就彻底交代了。每次一想起让我失恋的罪魁祸首,我能清醒到凌晨三点。一闭上眼睛满眼都是他的微笑,最难过的事情倒不是分隔两地,而是要忘记他笑的样子。

后来,小说被拍成了电影,新晋偶像流河旱树演男主角,大红大紫,顺带也捧红了和他演对手戏的女主角弥海砂。我没去看那部电影,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它和我没什么关系。我遇上了很多写作者成名后必经的瓶颈期,突然就写不出任何东西了。各种活动和访谈追随着我,也让我无所适从。

我尝试了很多人类用来消解痛苦的东西,但这些东西都没有产生根本的作用。我最后还是只能写作,生活在虚幻与谎言之间。

话虽如此,坐在书桌前的时候,我想写的仍然只是那个没写完的故事。我隐约感觉这个故事意义重大,所以对它的结局我也迟迟无法决定。

那就回到故事本身吧,回到那个我们所在的季节。

我破解了月君的博客,加密的手法对我来说倒是并不复杂。他在电脑里给我留下一封信,或许我早就该想到这一切的。


“龙崎:

虽然你说想要从人物出发去写一个故事,但你想必也发现自己进行不下去了。

若是你找到过我的房间,或许会看到你自己写过的那本书。故事里的诡计来自于一个完美犯罪的设想:一个人自杀,然后使其好友误打误撞下以为他是被人杀害的。为了替他复仇,好友展开追踪和调查,在这个过程中手染血迹,发现真相的那一刻已经无法回头了。至于那人为什么会堕落到这种程度,单纯是因为他缺少一个活着的目标。

我为了十年前的案件自愿放弃了成为警察的理想,只是为了否定父亲的原则。结果最后却意识到自己失去得更多。他生活的方式正确无误,而我错了。但要我承认错误与他和解,我却又做不到。

然后那犯人出现了。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个良好的时机:这是对他,也是对我的亲生父亲的报复。


我为此开始寻找犯人的踪迹。根据一些资料,我推测出来,他在狱中得到了某个组织的帮助,最后才能因此被保释。出狱后他似乎也从组织里得到情报。当然,这个组织是合法的——至少表面上是。如音原田九郎一样的人是他们的马前卒,是做一些肮脏事情的弃子。

自从父亲升职之后,因为不留情面,成了他们这些人的眼中钉。于是,让音原田这种人出面威胁就恰如其分,他有动机也有合理的因缘,做这些事,根本不会让人怀疑到幕后还有什么事情。即使我也只能依靠推测,而不是依靠证据。

我曾经想得很轻率,以为最坏的事情,莫过于他将我绑架或者是杀死……然而在目睹凶杀案发生的那一刻,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假如父亲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成为了杀人凶手,他会怎样想?

只要布置好现场,将我引诱到那地方就行了。我有充分的杀人动机,也没有不在场证明。对方有很充足的经验,知道怎样才能误导警方的搜查,并且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嫌疑人。我说出真相,也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杀人凶手是谁,或者说是谁都可以,除非能将那个组织连根拔起,否则我们都看不到真相了。

我不想在漫长的法律程序中浪费时间,我也不会放弃的。

所以说,我们的相遇真的就是个巧合?还记得第一次我们见面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吗?我是为了租你的房子才经过那附近的。当我走到那条小巷,看到一具尸体就在面前,在这时候你出现了。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情?

我不想问这个问题,却又不得不问。我害怕你说出让我颤栗的答案。

不管怎样,我相信我们对彼此的感觉都是真的。如你所说,空虚感可以说是许多犯罪的根源。但这不应归咎于我们的才能。正是因为有这份才能,我们才能避免进入更深的黑暗,不管处在多深的井底,还能看到上方有光明的存在。如果看不见它,我们就会松手彻底掉下去了。所以我劝你想开一些,感谢自己的天才。放手不是解决痛苦的办法。

正因为遇见了你我才想对你说这些。别担心,我一定会过得很好。因为我迟早还要回来找你。

我保证,因为我不会放过你的。

那个期限由我决定。”


我看完了这段留言,关上电脑,给我的房东打了电话。


九,真相与谎言


松田好不容易才找到借口开溜,走到楼梯间里的时候,他发现那位置有人了。

夜神月整个人很整齐地站在楼梯边上,手指里夹着根点燃的烟。他看到松田的时候也没有闪躲,依旧很放松地吐出一口烟雾。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烟雾中显得分外明亮。大半年过去,月的外表看起来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头脑也仍然清晰,待人接物仍然和蔼可亲,他右手现在使用起来有些不利索,别的也就没啥了。

不过松田觉得还是很不同的——月也学会在搜查会议里偷偷躲出来抽烟了,在社会大学混开了毕业之后,先不论他有没有成长为一名优秀搜查官,各种坏习惯倒是学了不少。可见作为一个人类,保持初心困难,堕落却很容易。

“松田前辈。”月反而笑着打起了招呼。“怎么了?搜查会议开不下去了?”

“还好吧……说来说去都没什么进展。”松田摇头叹息,也点着了一根烟。楼梯间继续烟雾缭绕起来。“反正这半年人手陆续都被调走,可能最后也就是这样了。”

“我想也是。”月不动声色地回应了一句。

“你不会觉得不甘心么?”松田忍不住问道。“就这么让L逃跑了,而且一直都找不到他的下落?这真的很不像你的想法。”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不……夜神君,那篇其实小说是你让渡发表出来的吧?我已经全部读完了,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其实很简单。作为普通的读者,会相信其中的某一个故事。但真相只有我们当事人知情。当然,你是我的同事,所以也明白真相是哪一个。前面的其实都是简单的文字游戏……纯粹是游戏而已。”

“我只觉得,看起来就像是以小说形式写成的某种对话。”

“算是吧……”月将烟头捻熄。“无论如何,只要把原本的内容发表出来,龙崎就会看见了——不管是以怎样的形式。”

“所以……是为了在其中隐藏什么吗……”

究竟是什么呢?松田试着揣测了一下。从他参与搜查所了解到的过程来看,至少在月所写的部分包含了大部分和事实相符之处,而小说部分则纯属虚构,可能出于有趣而创作的成分居多。仔细想来,雪中的死者和尸体,还有走在路上就能捡到无家可归的少年之类的,超现实成分也太重了一点。

“月君,如果你留下的信息是真实的,那之后,L为什么还会写出小说的结尾呢?我的意思是……在我们那天的行动失败之后,L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是因为他早就写好了结局吗?”

“那个结局其实是我写的,虽然是以他的名义。”月很平静地回答。“老实说我并不知道他打算写怎样的诡计,只好顺着各种可能想了一个。无论如何,重点是传达结尾包含的信息。”

“你是为了让他看见那封信?那……又有什么用意?”

“前辈,我大概无法回答下去了。接下来就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

“等等……!夜神君,你是说,他会来找你吗?你们见面了吗?”松田在焦灼的思考中忽然灵光一现,好像抓住了一些真相,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最后夜神月留下的信,毫无疑问地传递了相见的愿望,虽然藏得隐晦而幽深,但还是有只有他们之间才能理解的秘密。

然后月再度笑了,这次他的眼睛也传递出愉悦的感情。他确实被某种东西所改变——

“即使我们真的见面了,你觉得我会和别人说吗?”

他问道。



END


写完啦!等我回头打两万字后记!!!(两万字后记变成一个梗了吗x

每次写结尾都特别痛苦是真的……哎,不过能平坑的我还是很开心的> <


全文目录可以看我的置顶


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

1 2 3 4 5 6 7END


【L月】给我一个永远的谎言 04上

七,Side:Light


“夜神君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吧?”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然后,龙崎打开他的抽屉,一把柯尔特手枪就放在那里。他把枪拿在手中,指向我。

“举起手,站到窗子边上去,让他们看到你。叫他们先别冲上来,否则我就开枪。”他命令道。

我照做了。我丝毫不怀疑龙崎会开枪,但与此同时,我又好奇他是什么时候搞到的这东西。我曾经进过他的房间,不过却没有发现武器的存在。

“你觉得我没有感情吗?”L的声音却很平静。“你觉得我理解不了什么是背叛吗?”

“龙崎……”我试着找武器,但没有得到任何机会。

“你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说真话,有关于补习班和夏天的故事,全都是你在日记中所写的谎言。你说你是个因为无聊而选择出来租房子的学生,你试着让我相信自己是个普通的少爷和花花公子,但那不是真的。月君。”

我觉得想笑:“你相信你自己在小说里写的故事?”

“是啊,如果你真的如你所说的是个学生,那还真是个好故事呢。但是你已经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加入了警方当卧底。你现在是个警察,而我知道警察都是什么东西。”

我和L之间现在不仅仅是黑色的枪口了,还有巨大而讽刺的命运横亘在那里。的确,如果是十七岁的夜神月,会为了一点点无聊的原因就在所有人之中逃跑,会在某个故事里张狂而肆意地活着——但我现在是个二十三岁的成年男人,而且是个警察。在当上警察的第一年开始,我的生命就转变成为责任而活着。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我对他说别开枪,把它放下来,我们还可以谈谈。你对我说过的一切事情我都还记得,都能理解。我还说,你没有杀过人对吧,即使进了监狱我也会等你的。我真的会说到做到。

L冷冷地笑了,甚至有些怜悯地望着我:“没有杀人?说不定,马上就会杀人了。回答我,对你而言,爱情和责任哪个更重要?”

我没有回答。他又笑了起来:“算了……我为什么还非要问呢?”

然后他开枪了。


我一共中了四枪,事后,据一听到枪声就冲上来的人说,他们只能看到L从阳台翻上房顶,之后利用准备好的绳索逃走了。他行动速度之快简直难以想象,到现在也没有警察能找到他。上面行动失败不说,连我自己也没有得到完成任务的嘉奖。

关于那个神秘的“L”,世界各国的卷宗可谓汗牛充栋。据说他在离开孤儿院之后与许多的地下组织有过联络和接触,虽然自身并不参与犯罪,但可以算得上是犯罪问题的专家——也就是那种顾问一样的角色。像这种人,我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查到他,接近他,却在最后一刻被他逃了出去。这种挫败感差点击垮了我。

我在医院里口述了很多报告,但将我们的爱情故事隐瞒了下来。在每天晚上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无法入眠时,龙崎的问题就会突然闯进脑海之中。

对你而言,爱情和责任哪个更重要呢?

那时候龙崎的语气甚至充满了嘲讽的意味,那是和他完全不相符的剧烈感情。

我觉得也是,对如此不言而喻的问题,龙崎为什么非要弄明白不可——而且我也不想去弄明白,怕一旦明白过来,自己就被那个答案撕裂了。

刚当上警察的那会,我每天都过得很累。和松田一起开车满世界寻找嫌疑人,录口供,寻找证据,读卷宗。每一个案子都要经历千头万绪。我引以为豪的天才头脑只能堪堪发挥作用,不擅长的体力活却时时拖着我的后腿。第一次抓一个强奸犯,我们不费任何力气就找到了他,把他堵在他家里,然后他拿着一把砍刀就冲出来——那把刀差点将我的手指砍掉,松田及时开了枪然后不得不写了十几页的报告,为了审问那人我两天没有合过眼。我曾经以为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时刻。

人之所以成为某种人,不是因为你经历过的享乐,而是因为你经历过的痛苦。所以我只能成为这样的人,在危险的时候也冲上去,忘记我自己曾经有多聪明多了不起,不管解决了多少案子,总有下一个还在等着我。不管面对的犯人多穷凶极恶,我只能面对他们,一步也不能后退。警察就是这样的工作。

几个月后父亲告诉我上面的决定,我不能再去一线了,而案子也没破——意味着我这辈子都在办公室里干文职。去他妈的。整件事就像龙崎的小说一样矫情。我才不会期待他回来或者去某个地方找他,我希望这个混帐一辈子都消失,好好地活下去,别再干坏事。这就是对我而言最大的慈悲了……但我经常梦见他。


那是在一个空旷的世界,生活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只有琐碎得无从回想的残章断简。他告诉过我逃离孤儿院后寻找的过程。那些活得浑浑噩噩的人全都向他伸出手,领着他路过一个又一个世界,从光明到黑暗,又从黑暗到光明。每个世界都传来空洞的回声。倒在巷子里的吸毒者,霓虹灯下目光迷离的妓女,歌舞厅中狂欢的人群,廉价出租屋里赌博的人,在学生中出没的帮派……人不能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他们不如我聪明,所以他们不会去想,但是他们能感觉得到。”龙崎说,只有客观上的陈述。“他们可以依赖于某种组织,像帮派或者宗教之类的,来消解这种空虚感。你应该也明白的。你在平时想找到一些与学习成绩无关的价值,不是学校赋予你的,而是你的内在相信的,但你又没有条件找到,所以你才感到空虚。幸好你只会玩点离家出走之类无伤大雅的把戏。你接着活下去,还是想找个理由继续生活,可能有人需要你,可能有人爱你,等你习惯之后,你就不在乎这些了。成就感这种东西和使用海洛因是一样的,一开始一点点也能让你满足,接下来你会不自觉地重复想要这种满足,却不是每次都能得到,你就只能继续追求那些更庞大的成就。一步一步,你最终停在半路上。也许你已经将很多人抛在身后了,但对于这座永恒的山来说仍旧不够。你只是停得比他们更远一些……他们甚至还可以互相安慰,却没有人停在你身边。你会觉得很孤独。”

“……龙崎,这个话题太大了。”

“但离我太近了。”他静静地说。“困扰了我二十年。”

“我明白。”

我们都太聪明了,所以离太阳太近,蜡做的翅膀迟早会融化掉。

所以真实的故事里藏着最大的谎言,而虚假的故事里藏着最大的真相。


TBC


写这一章突然特别sad

不过这个世界还是温柔的,人与人总是会相遇的。

Never Note的后续

突然就觉得这个文要大修……然而我又懒得修……。

总之故事的真相是月在DN原著结局时被流克写了笔记,但是他马上发现自己又开始了轮回,回到了捡起笔记的那一天。于是这一周目的月毫不迟疑地干掉了LMN和其他对手成为了新世界的卡密x

但是没想到在这一世他仍然没有活过24岁仍然被自己的支持者做掉了。月死前问流克,流克说用过笔记的人不能上天堂也不能下地狱,我不是早就说过的吗。

然后月开始第三次LOOP,这次则是被人暗杀。月意识到自己的死亡是注定的而且还要不断重复下去。

于是他从流克的“用过笔记的人不能xxx”推理出只要自己不使用笔记并且放弃记忆说不定就能脱离轮回。于是第四轮他没有用笔记而是拿到笔记后收藏起来。这一轮回他成了一个正常的警察,和L没有交集地加入了ICPO,顺便阻止了Misa拿到笔记。但是在一次卧底行动中他被叛徒出卖了,然后被折磨得很惨,父亲也为了救他死了。而当他被救出来之前那个组织的人给他注射了海洛因……

月知道自己活不长,回去之后就在笔记上杀了那个组织的人然后也自杀了。来到了最后一次LOOP(就是本篇这次

这次月制定了一个计划,他的目标是继续制造出Kira事件,但是不能在笔记上写名字。于是他把笔记寄给了魅上,自己放弃了记忆,但是他留下了很多指示给魅上,自己也为自己留下了线索。于是失去记忆的他一路追查Kira,就和L相遇了。白月对L发出了作为侦探决战的挑战,让L觉得很有趣×

L在一段时间之后排除了月作为Kira的可能,和他一起调查。但是抓到魅上后发现魅上已经转移了笔记,而另一方面,月因为自己留下的指示去找当年STK Misa的那个犯人,目标是拿到杰拉斯的笔记,只是没记忆的他误以为是要救Misa的生命,于是在和STK搏斗的过程中被对方刺伤失去了意识……笔记就继续落到了Misa手里,而且因为月努力救她她被感动了就爱上了月,然后就病娇了起来(。后面还没想(x

总之第三任Kira是火口,L和白月很快逮捕了他。最后白月拿到了火口的笔记彻底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和记忆。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而是提议以后和L一起合作破案。在这段时间里两个人发展出了真爱,于是L就同意了……

月在恢复记忆之前却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他向L透露了很多自己的想法。所以月恢复记忆后,L就很快察觉到不对劲。

……总之后续仍然没想,总之一番斗争后L烧了笔记。

结局有俩,一个是这一切轮回都是流克写在笔记的内容,结局仍然是月死掉,死前看到了L的身影。另一个是月失去了记忆而L知道了真相,就特意在他预定要死的那天来陪着他,两人平静地度过了一天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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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月】天方夜谭 07

六,涉井丸拓男的故事


有一天,死神硫克终于觉得事情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因为夜神月语气很自然地和某个女孩子提起了一些奇怪的话题。话题是从日常生活开始的,女孩问他干嘛不养只导盲犬,于是他就耐心和蔼地解释:“不行啊,我已经养了宠物了。”

死神第一反应是心想,我也跟着他好长时间了,怎么没见过他养啥宠物?

“那家伙很大只,还有点危险,而且还很吵。平时照顾它还挺麻烦。带着散步什么的……实在没时间养狗啊。”

“诶?所以夜神君放学经常去买苹果是因为……?”

“啊啊。差不多就是那样,它对苹果的需求很大呢。”

“……?”女孩不由得困惑了起来。“那到底是什么动物?能让我看看吗?”

“其实是和你开玩笑的啦。”月笑得一脸阳光灿烂,要是搭配上“你这个小傻瓜”之类的台词,大概就是少女漫画的撩妹标准教程了。然而身后的硫克醒悟过来了!靠!自己身为死神怎么能让人类在面前这么嚣张!硫克飞快地绕着两人的上方飞了一圈,想出了一个主意。他飞到月的身后,表示:“月,我现在很无聊啊……”

夜神月继续和妹子谈笑风生,假装没听见。

“你知不知道,我最开始就是因为无聊才丢掉笔记的。”

流克满意地看到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又补充了一句:“所以,要是你继续这样不使用笔记的话,我就只好杀了你了。”

“等等,给我一点时间。”

只见月立即表情真挚地转向了身旁的女孩。

“惠美,如果你得到了一本写上名字就能杀人的笔记,你会怎么做?”

寂静。

还是寂静。然后,对面传来一声隐约压抑的啜泣。

月一下子呆住了:我问错了什么问题吗?这个发展好像和想象不太符合?

“我不是惠美,我是真由啊!”女孩子哭着大喊。“你根本没有记住我的名字吗?!!!”

月:“……”

沉默持续了三十秒钟后,硫克说:“她已经哭着跑掉了。呃,你真是又一次让我刮目相看了呢。”

……

“所以她根本没有听到后面那个问题?那个才是重点吧?记混一个名字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没有打你真是太客气了……好吧,刚才的那个问题打算怎么办?”硫克把腰间的笔记拿出来哗哗地翻动着。“我要写了哦。”

“……再给我一个电话的时间。”月说着从包里翻出手机。


于是很无聊地自得其乐中的L就接到了月的来电,开门见山,语气急迫:“L,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只要不是太奇怪的。”

“是这样的,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充斥着罪恶,正在腐败和堕落?”

“虽然我的职业就是侦探,不过我觉得这个世界还好吧。夜神君是这样想的吗?十七岁的话,倒也很正常呢。”

“……不,总之……你当侦探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司法体系效率非常低吗?如果有办法事先阻止犯罪者,很多悲剧就不会发生了。通过杀掉那些罪犯,让大家意识到有一个制裁者的存在……”

“……月君,我刚刚说,你有这些想法是很正常的。”L顿了顿。“但是这么丢脸的想法你为什么要对我说出来呢?”

……月木然地挂了电话。这一切都是嘴欠造成的悲剧……


L做了一个梦。

名侦探很少做梦,大部分时候睡醒了也就记不起来了。不过,这次他梦到夜神月握着自己的双手,两眼闪闪发光地看着自己。

“龙崎,我们一起去改变世界吧!”不知为什么这家伙还吐出十分热血的台词。

“你打算做什么?”

“成为世界第一侦探,把坏人统统送进监狱!”

L的心中涌起一股谜之欣慰感,他用力地点着头:“好的,月君,我会支持你的。”

“我就知道会这样,那么从今后起我们一起努力吧!”

“等等,说到这个,我才是世界第一侦探吧……”

L说着一抬头,发现月已经不知道何时蹲在他的电脑前,十分起劲地鼓捣起来。L心中有种极其不妙的预感——那电脑里好像保存着他所有的案件资料……而月的双手飞快地在键盘上移动,不知道在干啥。于是L急忙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月君,你想搞什么——”

月回过头,笑容满面:“已经搞定了。”

然后L就眼睁睁看着屏幕变白了,上面打出一行字:All Data Deletion。此时他的心情简直是难以形容:“你到底在干什么?”

“从今天起,就由我来取代你的地位,因为你作为一个侦探实在是太失职了。”月义正词严地回答。“你竟然因为兴趣解决案件!你知道世界各国的警察多么忙碌和辛苦吗,搞得我父亲每天都要忙着工作。因为人手太不够了,就连我妹妹和松田那种笨蛋都不得不去当警察!从今天起我要让这种事情减少,所以不需要你来妨碍我了龙崎。”

“喂喂,现在明明是你在妨碍我吧?你把我的资料都删了好吗?!”而且抢救不回来了,默哀三分钟……

“哈哈哈哈哈哈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了!我会成为新世界的卡密!”

……

L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被从梦里吓醒好像还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醒来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夜神月十分扭曲鬼畜的笑容……不知道为啥总觉得这个梦十分地自然,到底是为什么……

而且!好生气啊啊啊啊!月竟然自顾自地把他的电脑数据删了!还要取代他的位置!而且还嫌弃他作为侦探的工作!为什么做个梦都会做得这么火大!!!

L愤怒地咬着指甲,然后找出自己临时的手机,调阅最近的来电,显然是月在傍晚给他打的那个电话。他果断地回拨了回去。

手机响了半天才有人接,月睡意浓重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喂?”

“月君,这样做太过分了……”

“……哈?”

“你想当新世界的卡密我并不干涉你,但是你不该阻止我解决案件。”

“龙崎,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人生理想的?”对面沉默半晌,问道。

“……”好想从手机里穿越过去把他打一顿。

“这么大半夜的还有什么事吗?”

“会有这种理想,你的生活一定很不快乐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事?今天那个电话已经充分地说明了你因为事故不能当警察所以受到的打击太大,产生了制裁罪犯这样的妄想。如果你不愿意让家人开导的话我也可以帮你的,因为我最近反正也很有空……”

“……明天下午6点,上次的咖啡厅那里见。”

“……什么?”

“说定了,一定要来。”对面传来清晰的磨牙声。“我要揍你。”

“没问题。”

L很冷静地回答。他得把月君从中二中拯救出来,也是为了他自己以后的睡眠质量着想。

当然,他是绝不可以被揍的。不过没关系,身为世界第一侦探,总是能想得出办法的。


第二天,两个人在咖啡厅里碰头了。月这次是单独一个人出现的,手上还拿着根导盲杖。L还是第一次看见他把这玩意拿出来用……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月君。”他走到了月的面前,同时警惕地看着他,担心这家伙等下突然就一拳招呼过来。

“……嗯……龙崎。”月这个回应听起来十分勉强。

“怎么了?你不是想打架的吗?”

“比起打架,我更想让你再考虑一下昨天的提议……”

L默默地拽起他的胳膊:“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L把月带到了事先决定好的地方:一家便利店。这家店门正对着马路,正是人多的时候,街道十分扰攘,人声鼎沸。月只能勉强通过便利店自动门开关的声音辨认出所在的地点,却不知道L到底在打算些什么。

正当他猜测的时候,却听到街边传来一个声音。

“喂,小妞,要不要和我们去玩啊?”附带十分淫荡的笑。“老子叫涉井丸拓男,和我交往吧?”

女孩子颤抖着小声回答:“请不,不要这样……”

“哈哈哈不愧是拓男啊,看上了这位大美人。”隔壁的另一个声音说道。

……

“月君,我们去阻止他们吧。”L在他旁边低声说道。

“……怎么阻止?对方有好几个人吧?”

“没关系,正义是必胜的。”说罢,L提高了声音。“喂喂,月君,好像有人在调戏你的女朋友哦。”

等等?!月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背就被推了一把。他向前走了两步,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那女孩的肩膀。


马路的对面,玛特正拿着望远镜看向这个方向,一辆摩托车停在了他身边。梅罗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玛特耸了耸肩,把望远镜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

“……我去!”梅罗看清了对面的情况,不由得惊叹道。

两个人这段时间轮流跟踪夜神月,但却一无所获,只有今天遇到了一个例外——他居然没和女孩在一起,而是和一个看起来就很古怪的,男性。这超级异常的情况自然得到了两人的在意,于是梅罗就开车过来和玛特会合了。

然而此时看到路对面的场景,梅罗感到一阵无语……玛特说的那个男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月正将手搭在一个女孩的肩膀上,面对着一堆骑着机车的小流氓……看起来岌岌可危,马上就要被围殴的样子。

“怎么办,要帮他吗?”玛特请示道。

梅罗权衡了一下,虽然他其实对夜神月这个混帐十分地幸灾乐祸,但果然还是得以找到L为优先,无奈道:“救吧……”

我还是未成年人为什么要干这么辛苦的活……他在内心腹诽了一下,玛特跳上了摩托车后座,两个人飞快地向对面驶去。

那四个流氓正把两人包围着,突然听到外围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声,梅罗极其凶狠地就直接从马路对面冲撞了过来,几个人吓了一大跳,想要避让却来不及发动车子,措手不及地歪倒一片。

“不要动!”梅罗凶狠地朝着月和那女孩吼了一声,方向一转,几乎是贴着他们就擦了过去,堪堪地在人行道边上兜了一圈。

“死小鬼你想干啥?”“没长眼睛吗?”那几个人纷纷怒吼道。梅罗已经在人行道上兜了一圈,又开到了路边上停住。

“就是看你们不顺眼怎么了?”梅罗冷笑道。“只会依仗人多势众欺负女人和小白脸吗?没种的废物们。”

其中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开着车冲了上来,想要把梅罗的车身给夹住,但他身后玛特迅速从座位底下抽出了根电击棍,迎面就给其中一个人来了一下。那家伙发出一声惨叫,仰面朝天地摔倒了地面,他的车向前驶去,歪倒在马路边上,引发了路人的一片尖叫。

另一个人见势不妙,停了下来。玛特也从车上跳下来,将另一根电击棍甩给梅罗。

“不好意思,打架还是带武器比较重要。”他笑嘻嘻地说着,但目光一刻没离开过那个还站着的家伙。

那个小混混哪里使过如此凶残的道具,见状不由心生怯意,他回头看了看,却发现涉井丸整个人跟白痴一样还呆在那里,也是直勾勾看着玛特。

月顺势走到他身边,用力揪住他的外套,把他连人带车给凶狠地扯到了地面上。

涉井丸重重一摔,痛哼一声,摩托车压住了他的一条腿,他正要撑起身子,双臂便被人架住了,一根手杖自后方卡住了他的喉咙。他慌忙挣扎,但身后那东西越收越紧,涉井丸憋得脸色青紫,舌头也吐了出来。

“喂喂,要出人命了!”他同伴慌忙喊,月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抱歉,我控制不好力道。”

梅罗和玛特也急忙离车赶了过来,万一出人命就糟了。在月总算放手之后,涉井丸按着喉咙拼命咳嗽,他的同伴好不容易才把他的人和车都扶起来。几个小混混已是战意全无,不断往后缩着远离这几个危险的家伙。至于那女孩,却也在这阵骚乱中慌忙跑开了。

“啊,夜神,好久不见了。”玛特看出了月好像心情很不好,决定还是来段亲切的开场白。

“是吗?谁是小白脸啊?”完全碰了钉子,不对,是碰了火山口。

“啊如果很介意这个话题的话,你完全可以去和梅罗决斗……”

“L在哪里?”梅罗简单粗暴地打断了。“不说的话就杀了你。”

……然后,月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我现在比你们更想知道。”他咬牙切齿地回答。

然而此时此刻的大街上,哪里都见不到那个神秘男的踪影……梅罗和玛特对看一眼,同时意识到:L大概一早就发现他们了。所以刚才的情况根本就是刻意安排好的吧?就连这几个小混混他估计都早就注意到了……

梅罗无奈转向月,决定继续从他身上下手:“所以,你果然和L有联系?”

“不,刚刚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世界第二侦探艾勒鲁·柯伊。你们之前以为是L的那个人就是他。”月迅速地回答。

……这种槽点很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TBC


我感觉我的脑洞越来越收不住了……但是也因此越来越难写了